汤显祖评点《花间集》辨伪


叶晔

 

 

摘要:汤显祖评点《花间集》四卷,一直被认为是汤学研究、词学研究的重要文献之一。但其中的署名汤显祖序,有摘编前人词论文字的嫌疑;正文中的汤显祖评语,涉及名物、词源、本事、典故等部分,亦多袭自杨慎《词品》、王世贞《艺苑卮言》。结合学界对杨慎评点《草堂诗馀》、汤显祖评点《艳异编》的辨伪情况,可知明万历闵映璧套印本中的评点造假颇为普遍,其作者应为闵映璧或其友人。

关键词:《花间集》  汤显祖  杨慎  王世贞  闵映璧

 

 

明代晚期,江南出版业大盛,伪托名家评点的各类书籍,在市场上大行其道,是谓伪评本。王世贞、李贽、锺惺、袁宏道、徐渭、孙鑛等人的名号,盛传大江南北,成为书商们确保赢利的万能良药。汤显祖亦未能幸免,如《玉茗堂批评浣纱记》、《玉茗堂批评异梦记》、《海若先生批评鸣凤记》等十数种曲本,皆成一时之畅销书。对此类文献中的评语,学界多持谨慎的态度,如朱万曙指出,不少汤评曲本,纯粹是书商将评点者改换为“玉茗堂批评”、“汤海若批评”的李(贽)评翻刻本[1]。但近年来,随着明代词学研究、《花间集》接受研究的兴起,有一种汤评本的受关注程度越来越高,那就是汤显祖评点《花间集》四卷。就笔者所知,已有两篇硕士学位论文、十馀篇单篇论文对汤评《花间集》作了专题研究。这本是一个令人欣喜的现象,但学人们在进入这一领域之前,却很少质疑汤显祖署名的真实性,在研究成果日渐繁盛的表象下,其实存在很大的危机。

对汤评《花间集》的真实性,学界并非一贯的信任,也曾有过两次质疑。第一次质疑,见毛效同编《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他发现《词苑萃编》中节录的汤显祖《花间集序》之内容,与现存汤评《花间集》卷首序之内容多有不同,怀疑两种汤序皆伪托之作[2],虽没有直言汤评本亦伪书,但其意不言自明。后来程芸在《汤显祖与明清词坛》一文中指出,《词苑萃编》中的节录文字实摘袭汪森《词综序》而来,不能因此否认汤评本卷首序的真实性[3]。第二次质疑,见谢旻琪《汤显祖评点花间集的原因及其特色》一文,她指出汤评本中有一定数量的评语袭自杨慎《词品》,伪评一事已呼之欲出,但谢氏将之解释为汤显祖信手拈来的随意态度,又重新落实了汤氏的署名权[4]。有鉴于此,笔者尝试立足于序跋、评语、版本三个层面,彻底解决汤评本的真伪问题,并借此重新认识闵映璧本《花间集》评语的学术价值。

 

一、有关汤评本两篇序跋的若干疑点

 

现存汤评《花间集》有多个版本,杨景龙在《花间集校注》序言中有详细介绍。究其源流,皆来自明万历四十八年闵映璧朱墨套印本。此版本仅国家图书馆、江西省图书馆、台湾“国家图书馆”等机构有藏,普通读者难睹真容2011,福建人民出版社据江西省图书馆藏本影印出版,从此不再是珍本秘籍,一般图书馆和个人皆可购得,笔者所据即此影印本。此书卷首有欧阳炯、汤显祖二序,卷末有无暇道人跋。其中的汤显祖序向来为学界所重,是研究明代词学思想的重要文献,兹录全文如下:

 

自三百篇降而骚赋,骚赋不便入乐,降而古乐府;古乐府不入俗,降而以绝句为乐府;绝句少婉转,则又降而为词。故宋人遂以为词者,诗之馀也。乃北地李献吉之言曰:“诗至唐,古调亡矣。然自有唐调可歌咏,犹足被管弦。宋人主理不主调,于是唐调亦亡。”尝考唐调所始,必以李太白《菩萨蛮》、《忆秦娥》及杨用修所传《清平乐》为开山。而陶弘景之《寒夜怨》,梁武帝之《江南弄》,陆琼之《饮酒乐》,隋炀帝之《望江南》,又为太白开山。若唐宣宗所称“牡丹带露真珠颗”《菩萨蛮》一阕,又不知何时何许人,而其为《花间集》先声,盖可知已。《花间集》久失其传,正德初,杨用修游昭觉寺,寺故孟氏宣华宫故址,始得其本,行于南方。《诗馀》流遍人间,枣梨充栋,而讥评赏誉之者,亦复称是,不若留心《花间》者之寥寥也。余于《牡丹亭》、《二梦》之暇,结习不忘,试取而点次之,评骘之。期世之有志风雅者,与《诗馀》互赏,而唐词之反而乐府、而赋骚、而三百篇也。诗其不亡也夫。诗其不亡也夫。万历乙卯春日,清远道人汤显祖题于玉茗堂。[5]

 

这篇序言向来被认为是理解汤显祖词学思想的关键文献,也是研究明代“花草”传播的重要史料。徐朔方校笺《汤显祖全集》“补遗”卷中,亦收录此文[6]。但笔者细究其史源,发现此文有三分之二的篇幅,皆承袭前人文字而来,所谓“汤显祖序”的真实性,有待商榷。

首句论三百篇以降的文体演变,语见王世贞《曲藻》:“三百篇亡,而后有骚赋;骚赋难入乐,而后有古乐府;古乐府不入俗,而后以唐绝句为乐府;绝句少宛转,而后有词;词不快北耳,而后有北曲;北曲不谐南耳,而后有南曲。”[7]次句引李梦阳说法,出李氏《缶音序》[8]。第三句论“唐调所始”,见王世贞《艺苑卮言》:“词者,乐府之变也。昔人谓李太白《菩萨蛮》、《忆秦娥》,杨用修又传其《清平乐》二首,以为词祖。”[9]第四句论六朝杂言,见杨慎《词品序》:“诗词同工而异曲,共源而分派。在六朝,若陶弘景之《寒夜怨》,梁武帝之《江南弄》,陆琼之《饮酒乐》,隋炀帝之《望江南》,填词之体已具矣。”[10]第五句论唐宣宗词,见《词品》:“牡丹带露真珠颗……此词无名氏,唐宣宗尝称之,盖又在《花间》之先也[11]。第六句论杨慎刊刻一事,见杨慎《词品》:“此集久不传,正德初,予得之于昭觉僧寺,乃孟氏宣华宫故址也。后传刻于南方云。”[12]从以上文字摘袭、拼凑的情况来说,与其说汤显祖承袭了前贤说法,不如说作伪者摘抄了杨慎《词品》、王世贞《艺苑卮言》中的若干文字,制造出一篇新的“汤显祖”文章来。

我们再来看卷末无瑕道人的跋语:

 

余自幼读经读史,至仁人孝子有被谗谤者,为之扼腕,辄欲手刃之而后称快焉。乃戊申秋梁溪肆毒,爰及于余。余是以废举业,忘寝食,不复欲居人间世矣,缙绅同袍力解之弗得。忽一友出袖中二小书授余曰:“旦暮玩阅之,吟咏之,牢骚不平之气,庶几稍什其一二。”余视之,则杨升庵、汤海若两先生所批选《草堂诗馀》、《花间集》也。于是散发披襟,遍历吴、楚、闽、粵间,登山涉水,临风对月,靡不以此二书相校雠。始知宇宙之精英,人情之机巧,包括殆尽;而可兴、可观、可群、可怨,宁独在风雅乎?嗟嗟。风雅而下,一变为排律,再变为乐府,为弹词。若元人之《会真》、《琵琶》、《幽闺》、《秀襦》,非乐府中所称脍炙人口者?然亦不过摭拾二书之绪馀云尔。乌足羡哉。乌足羡哉。时万历岁庚申菊月,苕上无瑕道人书于贝锦斋中。[13]

 

据此跋可知,无瑕道人在万历三十六年(1608)秋,经朋友推荐,获观杨慎、汤显祖批选的《草堂诗馀》、《花间集》二书。考虑到“苕上”是湖州的别称,而刊刻者闵映璧所在的闵氏家族,是晚明湖州地区与凌氏家族齐名的出版巨头,那么,所谓的“无瑕道人”,很有可能即闵映璧本人或其友人。按照他的说法,在万历三十六年,杨评《草堂诗馀》和汤评《花间集》早已流传坊间,而这显然与汤显祖在万历四十三年1615作序一事,存在时间上的冲突。如何解释这一矛盾,不外乎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汤评《花间集》抄本已在坊间流传多年,且与杨评《草堂诗馀》齐名,闵映璧见此商机,有意合刻出版,并请汤显祖撰序一篇。可惜时不待人,万历四十八年庚申1620套印本刊成之际,汤显祖已离世四年。第二种可能,世上本无杨、汤评点之事,万历四十四年1616汤显祖离世,书商闵映璧反应迅速,借机造势,伪托杨、汤二人名字,编造相关事迹,推出了一套《花》《草》合刻的评点本。显然,后一种情况更合乎情理。

杨慎评点《草堂诗馀》已被辨伪。据李亭的考证,该书卷首托名杨慎的《草堂诗馀序》,实截取杨慎《词品序》中的一些文字拼凑而成[14]。我们不禁发现,这一造假技法及相关摘引文献,与上述汤显祖《花间集叙》的制造方法如出一辙,可为佐证。

综上所论:一、汤序多摘袭《词品》、《艺苑卮言》文字;二、无瑕道人跋中所言时事与汤序时间龃龉;三、使用类似摘写技巧的杨慎《草堂诗馀序》已被证伪。故从序跋的角度来说,汤评本是伪作的可能性很大。

 

二、汤评文字摘袭杨慎《词品》及其它

 

书商在事后伪托名家序跋,并不意味着其中评语也是造假而来。毕竟还存在一种情况,即汤显祖的评语是真实的,但书商为了扩大影响力,率意伪造序跋,反而弄巧成拙。笔者也不排除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故以下将对汤评文字的来源作一细致考察。

据郭娟玉统计,汤评《花间集》中有眉批176则、夹批19则、尾批5则,总共200[15]。其评语长短不一,长则数十字,短则四五字。上世纪的学者,因没有机会看到原书,主要参考李冰若《花间集评注》(1935年,摘录101则)、华连圃《花间集注》(1935年,摘录11则)、徐朔方《汤显祖诗文集》(1982年,摘录20则)三书。或由于缺乏对汤评本的整体观照,前人一直无法对其真伪作出一个彻底的判定。

汤评《花间集》中的评点文字,有不少内容袭自杨慎《词品》、王世贞《艺苑卮言》,这不是笔者的首先发明,台湾学者谢旻琪早已指出。遗憾的是,谢氏将这一现象解释为“明代的评点文学以消费性、娱乐性为主”,“当时亦无所谓的智慧财产权”,“汤显祖对于词的认知多来自杨慎和王世贞二人,信手拈来自然文句常有雷同”[16],显然并不认为此类互文现象是书商刻意造假的一种表现。笔者以为,汤评摘袭《词品》篇幅之多,密度之高,绝不是“常有雷同”可以解释的,有必要予以严肃的审视。故笔者在参考谢氏考源成果的基础之上,对汤评的来源作进一步的梳理[17]。其中绝然无误的,按《花间集》中次序排列如下:

1.卷一温庭筠《梦江南》(千万恨)。汤评:“风华情致,六朝人之长短句也。”摘袭《词品》卷一“王筠楚妃吟”条。

2.卷一韦庄《应天长》(绿槐阴里黄莺语)。汤评:“唐人西边之州,伊、梁、甘、石、渭、氐。《六州歌头》本鼓吹曲也,以古兴亡事实之,音调悲壮,闻之使人慷慨。故宋人大祀、大恤皆用之。国朝则用《应天长》,然非此艳体也。”摘袭《词品》卷一“六州歌头”条。

3.卷一韦庄《诉衷情》(碧沼红芳烟雨静)。汤评:“此词在成都作。蜀之伎女,至今有花翘之饰,名曰‘翘花儿’云。”摘袭《词品》卷二“花翘”条。

4.卷二韦庄《小重山》(一闭昭阳春又春)。汤评:“向作‘新揾旧啼痕’,语更超远。‘宫殿欲黄昏’,何等凄绝。宫词中妙句也。”摘袭《词品》卷二“小重山”条。

5.卷二张泌《江城子》(浣花溪上见卿卿)。汤评:“黄叔旸云:‘唐词多无换头。’如此词自是两首,故重押两‘情’字、两‘明’字,合作一首者误矣。”摘袭《词品》卷一“唐词多无换头”条。

6.卷三欧阳炯《献衷心》(见好花颜色)。汤评:“画家七十二色中有檀色,浅赭所合,妇女晕眉色似之。唐人诗词惯喜用此,此其一也。”摘袭《词品》卷二“檀色”条。

7.卷三和凝《山花子》(莺锦蝉縠馥麝脐)。汤评:“唐韦固妻为盗刃所刺,以翠靥之。女妆遂有靥饰。集中亦不一而足,然温飞卿‘绣衫遮笑靥’,音‘叶’,此则音‘琰’。”摘袭《词品》卷二“靥饰”条。

8.卷三和凝《天仙子》(柳色披衫金缕凤)。汤评:“刘改之别妾赴试作《天仙子》,语俗而情真,世多传之,遇此不免小巫。”摘袭《词品》卷四“天仙子”条。

9.卷三顾敻《虞美人》(晓莺啼破相思梦)。汤评:“虞美人草,一出褒斜谷中,状如鸡冠,花叶相对。一出雅州名山县,唱《虞美人》曲,应拍而舞。故《酉阳杂俎》云‘舞草’,盖谓此。”摘袭《词品》卷五“虞美人草”条。

10.卷三顾敻《临江仙》(幽闺小槛春光晚)。汤评:“颂酒赓色,务裁艳语,毋取乎儒冠而胡服也。”摘袭《艺苑卮言》“隋炀帝《望江南》为词祖”条。

11.卷三顾敻《醉公子》(漠漠秋云淡)。汤评:“《醉公子》,即公子醉也。其词意四换,又称《四换头》。尔后变风,渐与题远。”摘袭《词品》卷一“醉公子”条。

12.卷三孙光宪《虞美人》(红窗寂寂无人语)。汤评:“《益州方物图赞》:‘虞’作‘娱’。集中诸调,都不及虞姬事,想以此故。”摘袭《词品》卷五“虞美人草”条。

13.卷三孙光宪《生查子》(暖日策花骢)。汤评:“六朝风华而稍参差之,即是词也。唐词间出选诗体,去古犹未河汉。”摘袭《词品》卷一“王筠楚妃吟”条。

14.卷四孙光宪《竹枝》(门前春水白苹花)。汤评:“元时和杨廉夫《竹枝词》者五十馀人,佳篇不可多得。徐延徽有云:‘剩抛万斛臙脂水,泻向银河一色秋。’卓乎无愧唐人。”摘袭《词品》卷二“竹枝词”条。

15.卷四孙光宪《杨柳枝》(阊门风暖落花干)。汤评:“曾记一词云:‘清江一曲柳千条,十五年前旧板桥。曾与情人桥上别,更无消息到今朝。’小说以为刘禹锡作,而刘集不载,并此志之。”摘袭《词品》卷二“柳枝词”条。

16.卷四魏承班《诉衷情》(春情满眼脸红销)。汤评:“‘杨柳索春饶’,黄山谷词也;‘一汀烟柳索春饶’,张小山词也。古人惯用‘饶’字。”摘袭《词品》卷一“杨柳索春饶”条。

17.卷四阎选《八拍蛮》(云锁嫩黄烟柳细)。汤评:“仄声七言绝句,唐人以入乐府,谓之《阿那曲》;宋人谓之《鸡叫子》。平声绝句以入乐府者,非《杨柳枝》、《竹枝》,即《八拍蛮》也。”摘袭《词品》卷一“仄韵绝句”条。

18.卷四毛熙震《浣溪沙》(花谢香红烟景迷)。汤评:“七首中丽字名句,巧韵纤词,故自相逼,然气韵和平,犹然中土之音也。北曲以郑、卫之淫为梨园、教坊之习,然犹古总章、北里之韵,而近者海盐、昆山一意纤靡,北曲亦失其传。反雅从先,能无三叹。”摘袭《词品》卷一“北曲”条。

19.卷四毛熙震《临江仙》(南齐天子宠婵娟)。汤评:“长短句盛于宋人,然往往有曲诗、曲论之弊,非词之本色也。此等漫衍无情,亦复未能免此。”摘袭《词品》卷一“王筠楚妃吟”条。

20.卷四毛熙震《后庭花》(莺啼燕语芳菲节)。汤评:“‘黦’字,诗词中不多见,即集中惟韦庄《应天长》‘泪沾红袖黦’一语。语本周处《风土记》:‘梅雨沾衣服,皆败黦。’皆黑而有文者。”摘袭《词品》卷一“词人用黦字”条。

21.卷四毛熙震《菩萨蛮》(梨花满院飘香雪)。汤评:“西域诸国,妇人编发垂髻,饰以杂花,如中国塑佛像璎珞之饰,曲名取此。”摘袭《词品》卷一“菩萨鬘、苏幕遮”条。

22.卷四李珣《河传》(去去何处)。汤评:“宋绍兴中,杭都酒肆有道人携乌衣椎髻女子,买斗酒独饮,女子歌以侑之。歌词非人世语,或记之,以问一道士。道士曰:‘此赤城韩夫人作《法驾导引》也。’凡三叠,即法曲之腔。词所从来诸如此类、变而浸失其传者,不少矣。故以记之末简。”摘袭《词品》卷一“法曲献仙音”条。

以上诸条对杨慎《词品》、王世贞《艺苑卮言》的摘袭,多涉及名物、词源、本事、典故等内容,这颇能说明一些问题。一方面,较之那些感悟式的短评,这种批评方式对评点者的知识素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作伪者不能无中生有,只能借助于专业的词学书籍;另一方面,很多评语只涉及词牌、词人、词事,而不涉及词句,如评《杨柳枝》、《八蛮拍》、《醉公子》、《应天长》诸条,大谈词调之流变情况,其实放在任何一首同调作品下皆可适用,这种脆弱的关联性,正是摘袭前人书籍的一种典型表现。

另外,在汤评本卷四,李珣《渔歌子》(柳垂丝)有一眉批:“《渔歌子》即《渔家傲》也。老不如渔,良愧其言。”笔者认为,戏曲名家汤显祖绝不可能犯下这样无知的错误。因为《邯郸记》第一出的开宗词,就是一首《渔家傲》,其词曰:“乌兔天边才打照。仙翁海上驴儿叫。一霎蟠桃花绽了。犹难道,仙花也要闲人扫。  一枕余酣昏又晓。凭谁拨转通天窍。白日𣨎西还是早。回头笑,忙忙过了邯郸道。”[18]体式规范无误,可算是汤评伪作的另一个有力证据。

由于闵映璧本是杨评《草堂诗馀》和汤评《花间集》的合刻本,那么,通过杨慎评语的来源情况,亦可看出一些端倪。据李亭的考察,书中评语大量涉及词人本事,皆据杨慎《词品》而来,或直接抄录,或稍改面目。如《满庭芳》(晚色云开)评语,摘袭《词品》卷一“词名多取诗句”条;《秋霁》(虹影侵阶)、《忆秦娥》(花深深)二词评语,分别摘袭自《词品》卷二“春霁秋霁”、“花深深”条;《卜算子》(缺月挂疏桐)、《点绛唇》(高柳蝉嘶)、《踏莎行》(雾失楼台)、《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满庭芳》(山抹微云)、《念奴娇》(海天向晚)、《洞仙歌》(飞梁压水)诸词评语,分别摘袭自《词品》卷三“东坡贺新郎”、“苏叔党词”、“斜阳暮”、“秦少游赠楼东玉”、“天粘衰草”、“韩子苍”、“林外”诸条;《浣溪沙》(鹜外红绡一缕霞)、《谒金门》(愁脉脉)、《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双双燕》(过春社了)、《梅花引》(晓风酸)诸词评语,分别摘袭自《词品》卷四“贺方回”、“陈子高”、“陈去非”、“杏花天”、“万俟雅言”诸条[19]。以上情况,与其说杨慎将自己《词品》中的词学见解在《草堂诗馀》评点中又发挥了一遍,不如说后世书商将杨慎《词品》的内容割裂开来,一一摘出,并巧妙地与《草堂诗馀》中的若干作品相匹配,以制造出貌似杨慎亲批的逼真效果。这一偷梁换柱的招数,在汤评《花间集》中亦有使用,如评韦庄的《谒金门》(春漏促),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眉批,这显然袭自汤显祖的《牡丹亭记题词》。遗憾的是,坚信汤评属实的研究者,更愿意将之解释为汤显祖“情至”说的一贯表现,反变成了汤评属实的一条证据。可惜汤显祖不是词学名家,没有写过专门的词学著述,书商们没有太多的现成材料可用,最终只能再次诉求于杨慎的《词品》,于是便出现了一鱼二吃的奇怪现象。

 

三、多部闵映璧套印本皆涉嫌评点造假

 

闵映璧朱墨套印的杨评《草堂诗馀》、汤评《花间集》属于伪书,通过李亭对杨评本的考证,及笔者对汤评本中序跋、评语的辨伪,其情形已大致分明。当然,如果能证明此二书之外的其它闵氏朱墨套印本亦有作假之嫌,无疑是汤评《花间集》辨伪的一个有力旁证。幸运的是,在现存的闵映璧朱墨套印本中,还有一部书亦有汤显祖评语,那就是《玉茗堂摘评王弇州先生艳异编》,常见有《续修四库全书》本,另上海古籍出版2015据上海图书馆藏明万历刻本线装影印。

此套印本《艳异编》的卷首,有署名汤显祖序,徐朔方早年整理《汤显祖诗文集》,将此序收入《补遗·附》中,以示存疑,晚年编校《汤显祖全集》,径删去。可见徐先生对此持否定的态度,其理由在文中“戊午天孙渡河后三日”一句,指万历四十六年1618,而汤显祖在两年前已离世[20]。既然这篇《艳异编叙》是伪作,那么,同为闵映璧朱墨套印、汤显祖署名的《花间集叙》,虽然落款时间没有龃龉之处,其真实性也要打上一个很大的问号。

或许有人会说,《艳异编叙》中如“吾尝浮沉八股道中,无一生趣”、“不佞懒如嵇,狂如阮,慢如长卿,迂如元稹,一世不可余,余亦不可一世”[21]等句,正是汤显祖进步思想的典型表现。笔者不否认汤显祖的生平经历中确实有此类思想的滋生空间,但我们也要留意另一事实,即汤显祖同样是一位八股名家,一位有任官经历的士大夫,如此极端的表述,亦有不符其身份的一面。在多部闵映璧朱墨套印本的序跋和评语皆被辨伪的情况下,笔者更愿意理解为,这是一篇晚明出版商撰写的拟汤显祖言。因为对闵映璧这样走在市场前沿的出版商来说,对晚明性灵人物作一典型描述,并不是一件难事。上述“吾尝”、“不佞”诸句,更像是对晚明奇士经历的一种概括,有很强的时代感,将之视为未第才子如闵映璧的自我陈情,亦未尝不可。更关键的是,序作者没有提出高明的理论主张,虽署名汤显祖,却只强调“惩创之旨”,让《艳异编》回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传统评价体系中,这不过是“教化”说的老生常谈,甚至还不如王世贞的编纂本意,实难相信出自汤显祖之手。

巧合的是,在汤评《艳异编》的卷末,同样有一篇署名无瑕道人的跋。我们把它和无瑕道人的《花间集跋》作一对比,可以发现一些相似之处,比如都用“苕溪”记其籍贯,都充斥着出版商的访书口吻等。兹录全文如下:

 

余慨王弇州先生之《艳异编》,穷奇索隐,抉微探奥,凡目所未睹、耳所未聆者,靡不具载。佐幽人之雅兴,适逸士之高怀。至若闺中少妇,禅林老叟,顿忘长夜之寂,永舒向昼之岑。讵非旷古来野史中之一大观邪!第讥赏伤于剀直,排叙任其浩繁,故披览者不无欣厌参半焉。得玉茗堂一摘评之,真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者矣。是役也,岂曰小补云乎!苕东无瑕道人书于天香馆。[22]

 

无论是《花间集跋》,还是《艳异编跋》,作者都直白地陈说了刊刻图书的原因,及其所期待的传播效果。如刊印《艳异编》的摘评本,是因为王世贞原书“讥赏伤于剀直,排叙任其浩繁”,“披览者不无欣厌参半”,汤显祖的摘评删繁为简,妙语提领,在文本层面达到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艺术效果,在读者需求上,也做到了“闺中少妇,禅林老叟,顿忘长夜之寂,永舒向昼之岑”。不难发现,这位无瑕道人长于对普通读者需求的体察,而对作品深层内涵的挖掘,则流于草率和浅陋。就像他借《草堂诗馀》、《花间集》来排解自己的牢骚不平之气,但要进一步提炼二书的艺术价值时,只能作出“宇宙之精英,人情之机巧”、“可兴、可观、可群、可怨”之类的世俗化、程式化评价。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位无瑕道人在汤评《花间集》和《艳异编》的出版推介中,发挥着相似的作用:即对出版物的来龙去脉作了较清晰的介绍(无论属实还是虚构),而对出版物的文学价值,限于自身的学识能力,只能作出比较平庸和常态的评价。这一情形,显然与两篇汤显祖序在文本摘袭和落款时间上的低级失误,是互为表里的。我们不妨怀疑,这两篇托名汤显祖的序文,有可能都是无瑕道人精心炮制的产物。

 

四、闵印本《花间集》评语的价值再认识

 

一旦汤显祖的署名权被证伪,我们如何去重新认识这些评语的价值?我们当然可以遵从传统的思维模式,就像考证《列子》不是先秦作品,并不影响学界借此书来考察魏晋时代的思想,《花间集》中的评语虽不是汤显祖所撰,但依然可以借此考察晚明世俗文人对唐五代词的接受态度。当然,由此引起的研究视角转换是必然的,即从伟大作家之思想的研究,转向宽泛的社会思潮的研究。这样的观念调整无可厚非,价值未损一丝一毫,但我们不能忘却一点:文学评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伟大作家的产物。

在当下的文学史观中,金圣叹、毛宗岗等人已在中国文学史中有了牢固的一席之地。但我们与其说他们是天生的文学批评家,不如说他们因为二十世纪古典文学批评的转型,被研究者们提升至伟大的文学批评家的行列。一旦我们理解了这一点,那么,汤显祖是否闵印本《花间集》的评点者,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根据现有材料,如果汤评被证伪,刊印者闵映璧作为评点者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既然沈际飞评点《草堂诗馀四集》、卓人月评点《古今词统》的词学价值已经得到了学界的普遍认可[23],且沈、卓、金、毛等人都与出版业有着密切的联系,那么,即使我们从《花间集》评语中看出了某些新意和创见,也大可不必与汤显祖绑在一起,将之视为闵映璧的私人发明,又何尝不可呢?

张仲谋先生指出,明代词集评点的价值,并不在其理论性、思想性,而在其特有的话语方式和审美追求[24],此诚然卓见。但若有人借此视角去挖掘杨慎、汤显祖等人词学观的另一面,则未免固执。这种批评方式的独特性,如对细微情感反应的批评,对普通读者立场的切入,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伟大作家的专利,甚至不是他们所擅长的领域,中下层文人反而更有优势。因此,发扬这一类批评方式的独特意义,与否定杨慎、汤显祖等人的评点署名,两者之间并不矛盾。明代的文学评点如此繁盛,只要我们立足批评方式的独特性,作更全面、更系统的考察,那么,大量的伪评本将重新进入我们的视野,充实既有的研究资源,开辟一个广阔的天地。假以时日,其中的某些观点和视角,或能反过来为传统的古典文学理论研究提供帮助,亦未可知。

 

注释:

[1]朱万曙:《明代戏曲评点研究》,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72页。

[2]毛效同:《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24-25页。

[3]程芸:《汤显祖与明清词坛》,《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01年第5期,第626页。

[4]谢旻琪:《汤显祖评点〈花间集〉的原因及其特色》,《东吴中文研究集刊》第10期,2003年,第165-168页。

[5]汤显祖:《花间集序》,《汤显祖批评花间集》卷首,福建人民出版社,2011年。

[6]汤显祖著,徐朔方笺校:《汤显祖全集》,北京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1648页。

[7]王世贞:《曲藻》,《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第4册,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第27页。

[8]李梦阳:《空同集》卷五一《缶音序》,《原国立北平图书馆甲库善本丛书》第731册,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3年,第356页。

[9]王世贞:《艺苑卮言》“隋炀帝《望江南》为词祖”条,见唐圭璋编:《词话丛编》,中华书局,1986年,第385页。

[10]杨慎:《词品序》,见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408页。

[11]杨慎:《词品》卷二“菩萨蛮”条,见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455页。

[12]杨慎:《词品》卷二“毛文锡”条,见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457页。

[13]无瑕道人:《花间集跋》,《汤显祖批评花间集》卷末。

[14]李亭:《〈草堂诗馀〉研究》,南京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7年,第38页。

[15]郭娟玉:《汤显祖〈玉茗堂评花间集〉新论》,《文学与文化》2012年第3期,第130页。

[16]谢旻琪:《汤显祖评点〈花间集〉的原因及其特色》,第168页。

[17]以下22例中,第4、12、18例为笔者整理所得,其馀诸例谢旻琪皆已摘出。谢氏另例举了数则评语,但有的属于词人小传而非词作评点,有的只是关键词句的雷同,很难判定为直接的摘袭关系。限于篇幅,且谨慎起见,暂不计入。读者若有意,可参见谢旻琪《汤显祖评点〈花间集〉的原因及其特色》,165-168页。

[18]汤显祖著,徐朔方笺校:《汤显祖全集》,第2443页。

[19]李亭:《〈草堂诗馀〉研究》,第37页。

[20]汤显祖著,徐朔方笺校:《汤显祖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1504页。

[21]王世贞撰,汤显祖摘评:《艳异编》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

[22]王世贞撰、汤显祖摘评:《艳异编》卷末。

[23]张仲谋:《明代词学通论》,中华书局,2013年,第314页。

[24]张仲谋:《明代词学通论》,第323页。

 

作者简介:叶晔,供职于浙江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全明词》重编及文献研究”(12&ZD158)阶段性成果。

 

原载《文献》201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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