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图书馆藏朱祖谋《宋词三百首》稿本考述

 

项鸿强

 

 

摘要:浙江图书馆藏朱祖谋选《宋词三百首》为初编稿本。稿本选录词人86家,词作312首。该书圈点、删改之处甚多,从中可窥探其成书过程。稿本墨批共有27条,为朱祖谋所作,交代所选词作的版本依据,从中可知,朱氏在编选词集时旁摭众家,择善而从;另有况周颐所作朱批20条,可以作为其词学批评文献的辑补。批注亦可探究朱况二人的选词观念与词学宗旨。

关键词:《宋词三百首》  稿本  况周颐  批校

 

 

朱祖谋(1857-1931),原名孝臧,字藿生,一字古微,号沤尹,又号彊村,浙江归安(今浙江湖州)人,早岁工诗,四十岁后始专力为词,与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并称为清季四大词人。光绪九年(1883)进士,历官翰林院侍讲、礼部右侍郎等职。民国后以遗老而终,晚年与夏承焘、龙榆生、杨铁夫、刘永济等皆有交游,被尊为词坛宗匠。其以多年心血刻成《疆村丛书》,校勘精审,网罗南北各家所藏善本,取材宏富,遍搜唐、宋、金、元历代词家。另辑有《湖州词征》二十四卷、《国朝湖州词录》六卷、《词莂》一卷、《沧海遗音集》十三卷。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评价云:“彊村领袖晚清民初词坛,世有定论,虽曰揭橥梦窗,实集天水词学大成,结一千年词史之局。”[1]

《宋词三百首》为朱祖谋所选,初刻本1924年刊行于南京,之后又有唐圭璋笺注本。后世学者多以初刻本以及笺注本来探讨《宋词三百首》的编选历程与选词特色,而稿本却鲜有问津[2]。本文认为稿本可以从细节上考证《宋词三百首》成书经过、探究选词观念,其学术价值不容忽视。

 

一、稿本基本情况

 

《宋词三百首》稿本(以下简称“稿本”),现藏浙江图书馆(馆藏号5560),稿本不分卷,共一册,高27.9公分,宽20公分,半叶11行21字,黑口,单鱼尾,左右双边,共计89页。稿本无目录,共选词人86家,词作312首。全书为朱祖谋手抄,圈点、删改、糊补之处甚多。天头有批注,其中墨批27条,为朱祖谋笔迹,朱批19条,未署何人批校。

扉页右有陈曾寿[3]题记:

 

此彊村先生手抄所选《宋词三百首》以赠予者。同时予亦有选本,先生校对十有六七,此外尚有校选各家词集十馀种,胥以赠予。壬午十月苍虬记。

 

题记末尾钤有“诣皇闱”与“臣曾寿”两方白文篆印[4]。陈曾寿与朱祖谋交谊极深,多有诗词唱和,其词体创作亦深受朱祖谋影响[5]。壬午为1942年,距朱祖谋逝世已有11年,题记为获赠后补写。据陈祖壬[6]《旧月簃词序》,可考知朱祖谋于1930年左右将手稿赠予陈曾寿:

 

陈苍虬侍郎《旧月簃词》,三十年前,江宁蒋氏尝为印行,附诸《苍虬阁诗存》之后。越十年,归安朱文直复辑入《沧海遗音》中,视蒋氏本续有增益。《沧海遗音》者,文直汇刻其朋旧数家长短句也。雕板甫竟,文直遽逝,用是流布甚鲜。[7]

 

“朱文直”即朱祖谋,“文直”是其谥号。陈曾寿著有词籍《旧月簃词》。陈曾寿亡故后,其子邦荣、邦直求得陈祖壬作序。《旧月簃词序》作于庚寅秋八月,即1950年。江宁蒋氏[8]刻本《旧月簃词》印行于辛酉六月,即1921年,由其弟陈曾任校付排印并作序跋,共六十三阕,附印于《苍虬阁诗存》后。陈祖壬所言“三十年前”即辛酉年,为1921年;“越十年”即1930年,朱祖谋将《旧月簃词》辑入《沧海遗音》中。题记中“予亦有选本”应指《旧月簃词》,“先生校对十有六七”应指朱祖谋编选《沧海遗音》时,所校对《旧月簃词》的篇数。1930年,经陈宝琛推荐,陈曾寿被聘为婉容的老师,故应召赴天津。长诗《八月十三日渡海》即离沪渡海北上时所作。可推知1930年8月之前朱祖谋将手稿以及其他词集十馀种一并赠予陈曾寿。

扉页左亦有张宗祥[9]题记:

 

此为苍虬同年题记,距今十有三年矣。古微先生及苍虬早已下世,为馆中购得此书,欣慰无似。甲午正月海宁张宗祥记,时年七十三。

 

甲午即1954年,距陈曾寿于扉页所题题记已有13年,时任浙江图书馆馆长的张宗祥购得《宋词三百首》,于扉页左侧欣然写下题记,感慨人世沧桑之馀,亦有偶获手稿之欣喜。

正文首行上题“宋词三百首”,钤有“毛颖陶泓倶见佛”[10]朱文篆印。第二行下署“上疆村民编”,左右分别钤有“苍虬阁”和“浙江省立图书馆藏书印”朱文篆印。

首页天头左上角注有“中逢鱼尾下写一宋字”,中间注有“接写不空行全卷同”,右上角注有“不用加圈”。稿本中缝鱼尾下原有词人姓名,后用黑圈全部抹去;初刻本(民国十三年刻本)中皆改为“宋”,不著词人姓名。稿本中每于佳词妙句旁皆有圈点,初刻本中不加圈点。稿本柳永《迷神引》上注有“┌ ┘者不写”,朱祖谋用黑框表示删除不录之词,如苏轼《水调歌头》(昵昵儿女)、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周邦彦《少年游》(并刀如水)等词皆有黑框。全稿共22首被删,初刻本中皆无。故以上批注应为朱祖谋嘱咐誊抄者清稿时应注意之处。《宋词三百首》初刻本之后,亦有重编稿本与三编稿本,由手稿批注可知浙图所见稿本为初编稿本无疑。

稿本中用签条补词7首,分别为晏殊《清平乐》(金风细细)、《踏莎行》(祖席离歌)、《蝶恋花》(六曲阑干偎碧树)、宋祁《木兰花》(东城渐觉风光好)、晏几道《木兰花》(秋千院落重帘暮)、晃补之《洞仙歌·泗州中秋作》、吴文英《高阳台》(宫粉雕痕)。另外稿本尚有糊补16处,例如周邦彦《应天长》(条风布暖)下依稀可见《浣溪沙》(楼上晴天碧四垂),可知朱祖谋最初将《浣溪沙》(楼上晴天碧四垂)选人《宋词三百首》,经过斟酌之后,又改为《应天长》(条风布暖)。列表如下:

 

原为

糊补为

柳永《临江仙》(梦觉小庭院)

柳永《迷神引》(一叶扁舟轻帆捲)

苏轼《蝶恋花·密州上元》

苏轼《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

黄庭坚《清平乐》(春归何处)

黄庭坚《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

周邦彦《氐州第一》(波落寒汀)

周邦彦《绮寮怨》(上马人扶残醉)

贺铸《生查子》(西津海鹘舟)

贺铸《更漏子》(上东门)

张元干《贺新郎·寄李伯纪丞相》

张元干《石州慢》(寒水依痕)

李演《贺新郎·多景楼落成》

万俟咏《三台·清明应制》

陆游《蝶恋花·离小益作》

陆游《朝中措》(怕歌愁舞懒逢迎)

辛弃疾《念奴娇·书东流村壁》

辛弃疾《贺新郎·赋琵琶》

辛弃疾《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

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史达祖《寿楼春·寻春服感念》

史达祖《秋霁》(江水苍苍)

史达祖《解佩令》(人行花坞)

史达祖《恋绣衾》(吴梅初试涧谷春)

史达祖《瑞鹤仙》(杏烟娇湿鬓)

史达祖《玉蝴蝶》(晚雨未摧宫树)

吴文英《夜合花·自鹤江入京泊葑门外有感》

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

王沂孙《庆宫春·水仙花》

王沂孙《高阳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

 

其中陆游《朝中措》(怕歌愁舞懒逢迎)、史达祖《恋绣衾》(吴梅初试涧谷春)后又用黑框表示删除,初刻本中均无。

 

二、墨批所涉版本校勘

 

稿本墨批共27条,除去首页三条与柳永《迷神引》上一条之外,其他多作目录调整之用,例如晏殊《蝶恋花》(六曲阑干偎碧树)上批“加韩缜《凤箫吟》前”,宋祁《木兰花》上批“加欧阳修前”,苏轼《水龙吟》上批“此首移水调歌头后”。其他墨批亦涉及选词时版本校勘,现抄录分析于下:

1.聂冠卿《多丽》(想人生)上批“原作荡春一色,从万红友说,删一字”。万树《词律》云:“愚谓一字乃误多者。且荡春一色亦难解,其为七字句无疑。原调平声者,一百三十九字,此仄声者,今作一百四十字,恰是误多此一字也。自来选家、谱家,从未留心体察耳。” [11]《多丽》词在《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草堂诗馀》中均作“露洗华桐,烟菲丝柳,绿阴摇曳,荡春一色”,朱祖谋据万树之说改为“露洗华桐,烟菲丝柳,绿阴摇曳荡春色”。

2.柳永《八声甘州》上批“凝从《阳春白雪》”。稿本原作: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顒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南宋赵闻礼所编《阳春白雪》与稿本有四处异文,“不忍登高临远”作“惆怅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作“望故乡渺渺”,“妆楼颙望”作“妆台凝望”,“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作“争知我、玉阑斜倚,正为人愁”[12]。稿本《八声甘州》与清劳权抄本《乐章集》相同,朱祖谋辑校编纂《彊村丛书》时亦用清劳权钞本《乐章集》。稿本中,朱祖谋独将“颙”字涂去,改为“凝”,并于天头注明“凝”字从《阳春白雪》。故初刻本与唐圭璋笺注本皆作“妆楼凝望”。

3.李邴《汉宫春》上批“从《梅苑》”。稿本中原作: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霜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惟是有、南来塞雁,年年长见开时。  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孤芳、分付它谁。空自倚、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朱祖谋依据《梅苑》,将“南来塞燕,年来长见开时”改为“年年塞燕,归来曾见开时”,“对孤芳分付他谁,空自倚清香”改为“对江天分付他谁,空自忆清香”。

4.吴文英《青玉案》(新腔一唱双金斗)上批“花从明《绝妙好词》本”。《四库全书总目》对《绝妙好词》评价甚高:“去取谨严,犹在曾慥《乐府雅词》、黄昇《花庵词选》之上。又宋人词集,今多不传,并作者姓名亦不尽见于世。零机碎玉,皆赖此以存,于词选中最为善本。” [13]四库所收《绝妙好词笺》作:“歌边拌取,醉魂和梦,化作梅边瘦。”

《绝妙好词》清初有毛氏汲古阁、钱氏述古堂抄本。述古堂抄本为后来诸本所祖,四库所收《绝妙好词笺》亦从述古堂抄本出。国家图书馆藏有汲古阁抄本,附有朱祖谋跋。稿本中所言“从明《绝妙好词》本”即汲古阁抄本,查《中华再造善本》所收汲古阁抄本《绝妙好词》,《青玉案》歇拍作“化作梅花瘦”,与稿本同。

此外,稿本中潘牥《南乡子》词题原作“题剑南妓馆”,后又涂改为“题南剑州妓馆”。剑南为蜀地,潘牥为闽人,且《宋史》未载其仕宦西南,而南剑州即今之福建南平。初以为“题剑南妓馆”乃朱祖谋笔误,实从汲古阁抄本《绝妙好词》中出。后据他本改为“题南剑州妓馆”。

汲古阁抄本中的朱祖谋跋作于“宣统十二年岁次庚申孟秋之月”,即1920年秋天,据《青玉案》(新腔一唱双金斗)与《南乡子》,可以推知朱祖谋编选《宋词三百首》应不早于1920年秋。

5.黄公绍《青玉案》(年年社日)上题有“《阳春白雪》作无名氏,张选作黄,不知所据”与“线韵复”两条墨批。“线韵复”指《青玉案》中“年年社日停针线”与“春衫著破谁针线”两句韵尾重复。《词林万选》、《历代诗馀》、《词综》将《青玉案》(年年社日)归为黄公绍所作,“张选作黄”不知张选为哪部词选。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自序中提到:“惟书中李重元《忆王孙》一首误作李甲,无名氏《青玉案》一首误作黄公绍,皆确系偶然失考,则于其词下注明,以免一误再误。” [14]朱祖谋对该词是否为黄公绍所作亦存疑,非偶然失考。唐圭璋或许未见稿本。

以上墨批,字词简练,仅交代所选词作的版本依据,疑向勘定者注明异文或是版本来源。从中可知,朱祖谋在编选过程中广择善本,抉择至精,并未一味迷信、倚仗某一词选。

 

三、朱批作者考证

 

全书共有朱批20条,其中苏轼《水调歌头》(昵昵儿女语)有两条批语,吴文英《夜合花·自鹤江入京泊葑门外有感》有两条批语,张炎《解连环·孤雁》有两条批语,《探春慢》有三条批语,多位于稿本天头,笔迹一致,字体清秀,疑为况周颐所批,按顺序列表如下:

词人

词作

校批

苏轼

《水调歌头》(昵昵儿女语)

此阕在坡词中似乎风格微逊,所见未卜当否?过拍及歇拍尚非确不可易之佳句。便览前后段均收束停顿不住。

烦子云云接弱。

陈与义

《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多是一作多少。

刘一止

《喜迁莺·晓行》

歇拍佳处鲰生未能领略。

陆游

《朝中措》(怕歌愁舞懒逢迎)

末盟字当是明误。

辛弃疾

《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

“浑如醉”一作“深如怨”。

史达祖

《双双燕·咏燕》

吴文英

《夜合花·自鹤江入京泊葑门外有感》

罂人弟二部仅见。

只末三句佳。

黄孝迈

《湘江春月》(近清明)

此等句非初步所宜

朱嗣发

《摸鱼儿》(对西风鬓摇烟碧)

竟体精稳

张炎

《解连环·孤雁》

初学容易领会,然而不高。

意境浅薄。


《探春慢·雪霁》

昔人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则此等词并非初学所宜。

散韵二句,细审之竟未稳。

词意具竭。


《疏影·咏荷叶》

如学此等词便须直接学到,不失其为中卿,却不可稍再降格。


《月下笛》(万里孤云)

此首略高。

周密

《曲游春》(禁苑东风外)

疵句。(批于“奈蝶怨、良宵岑寂”旁。)

王沂孙

《庆宫春·水仙花》

招魄未亡前閍。

 

朱批疑为况周颐所作,理由如下:

1.浙江图书馆藏有朱祖谋选编、况周颐批校的《宜秋馆诗馀丛钞》(七卷一册,馆藏编号5540),其批校字迹与朱批同。以下图(一)、图(二)为《宋词三百首》稿本中的朱批,图(三)为《宜秋馆诗馀丛钞》中况周颐的批注。

 

                                             

 

通过比对可知,两者字体相同,如三幅图中“稳”字结构笔锋同出一辙。此夕卜,在遣词造句方面亦有相似之处,例如多次使用“此等词”,以及多次以“稳”评词。

2.朱批评刘一止《喜迁莺·晓行》为“歇拍佳处鲰生未能领略”。《喜迁莺》一词历来评价甚高,陈振孙云:“尝为《晓行》词,盛传于京师,号‘刘晓行’。” [15]朱祖谋在“怨月恨花烦恼,不是不曾经著。者情味、望一成消减,新来还恶”旁标以圈点[16],以示佳句。朱批作者不认可,故在批注中提及“鲰生未能领略”。朱批中的“鲰生”是自称谦词,类似于小生,也应是朱批作者与朱祖谋交流时常用的谦词。况周颐《塞翁吟》词序:“彊村屡听歌,鲰生竟弗与。虽旷世稀有,如媒娥奔月一剧,不足以动其心,懒不可医耶?抑兴会不可强也。” [17]况氏对朱祖谋亦自称“鲰生”。

3.朱批对朱嗣发《摸鱼儿》(对西风鬓摇烟碧)评价甚高:“竟体精稳。”评张炎《探春慢·雪霁》为:“散韵二句,细审之竟未稳。”“稳”与“浅薄”相对,是朱批作者常用的词学批评范畴。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亦用“精稳”评词:“词学程序,先求妥帖、停匀,再求和雅、深秀,乃至精稳、沈著。精稳则能品矣。沈著更进于能品矣。精稳之‘稳’与妥帖迥乎不同。沈著尤难于精稳。” [18]精稳、沈著是学词三阶段中的最高阶段,精稳稍次于沈著。沈著即况氏“重、拙、大”词学范畴中的“重”,其在《蕙风词话》中提到:“重者,沈著之谓。” [19]精稳则是“重”的延伸细化,也是况周颐词学批评的准则之一。在《青山诗馀补遗》中的《绮寮怨》旁,况周颐批为:“此等词非其至者,亦复深稳沉著。”书尾注有:“丙辰中秋后六日蕙风校读竟卷。”丙辰为1916年,可知以稳评词是况周颐一贯的标准。

4. 朱批中多次提到初学词者,例如评黄孝迈《湘春夜月》(近清明)“此等句非初步所宜”,评张炎《八声甘州》(记玉关踏雪)“初学容易领会然而不高”,《解连环·孤雁》“此等词并非初学所宜”,《疏影·咏荷叶》“如学此等词便须直接学到”,共占朱批四分之一。是否适于初学者诵读,是批校者批阅手稿时的主线。况周颐《宋词三百首序》云:“彊邨先生尝选《宋词三百首》,为小阮逸馨诵习之资。大要求之体格、神致,以浑成为主旨。”[20]“小阮”指阮咸,与其叔阮籍同为“竹林七贤”,故世称为小阮,后借以称侄儿。况周颐深知朱祖谋编选《宋词三百首》既追求浑成的词学主旨,又便于词学普及,有助于晚辈窥探宋贤填词门径,这与批校者始终关注选词是否为初学所宜相一致。

5.张尔田《词林新语》云:“归安朱彊邨,词流宗师,方其选三百首宋词时,辄携钞帙,过蕙风簃寒夜啜粥,相与探论。维时风雪甫定,清气盈宇,曼诵之声,直充闾巷。” [21]赵尊岳《惜阴堂明词丛书序录》云:“彊丈居徳裕里,蕙师居和乐里,相去里许,排日过从,侧闻绪论,辄至永夜。维时彊丈刊宋元善本,甫告杀青,适与蕙师合定《鹜翁集》以绍半塘老人一脉之传。又选《宋词三百首》,手稿册费,相互勘订。皤然两叟,曼声朗吟,挈节深思,遥饂酬答,馀音嫋嫋,并习闻之。” [22]张尔田、赵尊岳与朱祖谋交游甚密。张尔田常向朱祖谋请教词学问题,并合编词集《词莂》;赵尊岳为况周颐门人,亦从朱祖谋学词。二人均提到况周颐参与《宋词三百首》的编选勘订[23]。

朱批为况周颐所作无疑,从中即可探知况周颐如何影响《宋词三百首》的编选:一方面,况周颐注重校勘[24],留意错字异文。陆游《朝中措》(怕歌愁舞懒逢迎)批为“末盟字当是明误”,史达祖《双双燕·咏燕》中“爱贴地争飞”朱祖谋写成贴,况周颐改为“帖”,均改出手稿中别字。依版本校词,陈与义《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批为“多是一作多少” [25],辛弃疾《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批为“浑如醉一作深如怨”。依韵部校词,吴文英《夜合花·自鹤江入京泊葑门外有感》批为“罂入弟二部仅见”,现将全词摘录于下:

 

柳暝河桥,莺晴台苑,短策频惹春香。当时夜泊,温柔便入深乡。词韵窄,酒杯长,剪蜡花、壶箭催忙。共追游处,凌波翠陌,连棹横塘。十年一梦凄凉,似西湖燕去,吴馆巢荒。重来万感,依前唤酒银罂。溪雨急,岸花狂,趁残鸦飞过苍茫。故人楼上,凭谁指与,芳草斜阳?

 

词中韵尾“香、乡、忙、塘、荒、狂、茫、阳”均为第二部,罂为第十一部。故况周颐对用“罂”字押韵感到疑惑[26]。

另一方面,朱祖谋依据况之批注删选词作。苏轼《水调歌头》(昵昵儿女语)批为“风格微逊”,张炎《探春慢·雪霁》批为“非初学所宜”、“词意俱竭”。此二首词朱氏皆以黑框标注,初刻本中亦复不见。吴文英《夜合花·自鹤江入京泊葑门外有感》批为“只末三句佳”,被朱氏用纸糊去,以《踏莎行》(润玉笼绡)补,重编稿本中又重新增人。王沂孙《庆宫春·水仙花》亦被纸糊去,以《高阳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补。可知在况周颐校批之后,朱祖谋重新做了修改选择。以上几条批注均可补人况周颐词学批评文献之中。

概而言之,浙图藏朱祖谋《宋词三百首》稿本为初编稿本,从中可以探知朱祖谋反复斟酌,再三覆勘的编选历程,以及《宋词三百首》的版本源流演变。稿本中删改之处与朱、况等人的词学宗旨密切相关。作为初编稿本的《宋词三百首》对于朱祖谋研究、词选研究以及民国初年词坛研究都具有重要的价值。

 

注释:

[1]钱仲联:《梦苕庵清代文学论集》,齐鲁书社,1983年,第160页。

[2]王兆鹏《〈宋词三百首〉版本源流考》曾将稿本的选目与初刻本和唐圭潭笑本的选目进行比较分析。见《湖北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1期,第85页。

[3]陈曾寿(1878-1949),字仁先,湖北蕲水人,著有《苍虬阁诗集》。

[4]陈曾任伪满洲国“内廷局”局长,管理内廷各项事务,故有“诣皇闱”之说。

[5]1938年,陈曾寿于满洲图书株式会社出版的《旧月簃词选》自序中提到:“余自与彊村侍郎定交,始知所为词有涉于纤巧轻倩者,既极力改正,嗣后有作,辄请侍郎定之,得益不少。”

[6]陈祖壬(1894-1966),字君任,斋名病树,江西黎川中田人,师从陈三立,以古文辞名,为“陈门三杰”之一。

[7]陈曾寿:《苍虬阁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495页。

[8]蒋国榜(1893-1970),字苏庵,江苏南京人。工诗文,书师汉魏,喜好金石、书画、碑帖。

[9]张宗祥(1882-1965),名思曾,慕文天祥,改名宗祥,字阆声,号冷僧,别署铁如意馆主,海宁硖石人。

[10]毛颖陶泓俱见佛”为陈与义《简斋集》中《闻葛工部写华严经成随喜赋诗》诗句。

[11]万树:《词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448页。

[12](宋)赵闻礼选编、葛渭君校点:《阳春白雪》,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58页。

[13]永瑢:《四库全书总目》,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1824页。

[14]上彊村民重编、唐圭璋笺注:《宋词三百首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1页。

[15]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620页。

[16]龙榆生曾在《彊村晚岁词稿》中介绍朱祖谋圈点之法:“每一种刊成,必再三覆勘,期归至当,复就心赏所及,细加标识,其关捩所在,恒以双圈密点表出之。虽不轻着评语,而金针于焉暗度。”见《词学》第5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年,第122页。

[17]况周颐著、俞润生笺注:《蕙风词话·蕙风词笺注》,巴蜀书社,2006年,第721页。

[18]况周颐著;王国维著:《蕙风词话·人间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第7页。

[19]况周颐著;王国维著:《蕙风词话·人间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第4页。

[20]上彊村民重编、唐圭璋笺注:《宋词三百首笺注》,第2页。

[21]唐圭璋:《词话丛编》,中华书局,1986,第4370页。

[22]赵尊岳:《明词汇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页。

[23]王水照《况周颐与王国维:不同的审美范式》(《文学遗产》2008年第2期,第4页)、彭玉平《朱祖谋〈宋词三百首〉探论》(《学术研究》2002年第10期,第120页)等文章中均依据这两条材料推断况周颐参与《宋词三百首》的编选。

[24]况氏曾有“校词绝少”之说。张晖《况周颐“校词绝少”发微》中认为:“况周颐向来以反对校勘词籍著称。他自称‘校词绝少’,然而这一说法与他本人的经历自相矛盾。”见《文学遗产》2008年第3期,第119页。初编稿本亦可作为一证。

[25]《彊村丛书》与手稿同,为“坐中多是豪英”,用鲍渌饮校影宋钞胡仲孺笺简斋集本;《草堂诗馀》作“多少”。“红莲相倚浑如醉”《草堂诗馀》亦作“深如怨”,疑况周颐据《草堂诗馀》而校。《草堂诗馀》曾被况氏列为初学词者必备之书。

[26]《彊村丛书》中《梦窗词集一卷》为张廷璋藏明抄本,亦作“依前唤酒银罂”。

 

作者简介:项鸿强,男,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学与词学。

 

原载《文献》201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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