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果词话》的文献价值

 

张兵

 

 

    摘要:于右任的《剥果词话》1908年在《夏声》杂志发表后,一直未引起学界的足够重视,不仅不见完整的整理本行世,而且已出 版的《于右任诗文集》及近代和民国词话集均未收录此词话。其实,《剥果词话》既遵循传统词话的体例和写作模式,又体现出现代文风的影响,在民国词话中极具特色。《剥果词话》不仅评介了谭献、王鹏运、朱祖谋等近代以来著名词人及其词作,还涉及词人交往与词坛互动、词学事件与词人雅集等内容,重点揭示近代词学源流,词人、词作与时代的密切关系,观点极为鲜明。

关键词:于右任  《剥果词话》 文献价值   近代词史

 

 

    于右任(1879-1964)是中国近现代著名的政治家、教育家,同时也是书法艺术大家,但他一生又酷爱写诗,从少年到老年,都乐于以诗人自命。更为难得的是,他还从事词话、诗话创作,有《剥果词话》、《骚心丛谈》等作品行世。1908年2月,陕甘留日学生在东京创办了《夏声》月刊杂志,辟论著、时评、学艺、文艺、杂纂、时事汇录和国内新闻志要等栏目。其中,文艺栏以刊行诗歌、小说为主,兼收传记、悼文及词作。1908年3月27日,《夏声》第二号刊印,于右任以“神州旧主”的笔名在文艺栏撰写词话。之后,又在同一栏第三到五号(1908年4月至6月)续写词话,连缀共十二则,总其名曰《剥果词话》。该词话尚未被全部整理出版[1],也未引起学界足够重视,除谭新红《清词话考述》[2]一书和曹辛华《南社诸子词学论著考述》[3]—文有简要介绍外,全面深入的研究尚未展开。

    关于《剥果词话》的创作背景,作者在正文前的“序”中说:“江湖岁晚,倦旅增悲,抚景哀歌,不复成韵。呜呼!虫鱼老我矣。昔人有言:‘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词话之作,是耶?非耶?铜琶铁板,闻歌知大汉之声;白云碧山,展卷悉神州之泪。江南游子,江南是处销魂;故国词人,故国不堪回首。知我者,其怜此志焉可耳。丁未腊月二十七日灯下志。”此“序”写于1908年1月30日,除提示词话的创作背景、作者心境之外,重点揭示词人、词作与时代的密 切关系,亦即《剥果词话》的论词主旨。

   《剥果词话》根据写作内容,大致可分为十二则,其中不仅评介了谭献、王鹏运、朱祖谋、蒋春霖、项鸿祚、王闿运、郑文焯、吴山尊、周星誉、杨笃生、李岳瑞等近代以来著名词人及其词作,还涉及词人交往与词坛互动、词学事件与词人雅集等内容。同时,又对古代词史上著名词人李清照、徐灿和作者家乡词人孙枝蔚等进行了评价,批评文字紧扣时代风云变幻,观点极为鲜明。《剥果词话》既遵循传统词话的体例和写作模式,又体现出现代文风的影响,在民国词话中极具特色。

 

一、《剥果词话》所涉词人词作

 

   《剥果词话》介绍和评价的第一位词人是谭献。谭献(1832-1901),初名廷献,字仲修,号复堂,近代著名词人,常州词派的后期代表人物,有《复堂词》行世。《剥果词话》首先肯定了谭献的词学史地位,说他是“近代词学大家”。作者曾和好友杨笃生共阅其集,笃生对其集中《桂枝香》“秦淮感秋”激赏不已,《剥果词话》引用并评价了此词,称此词体现了作者“故国平居,有世无英雄之思”。可以说,准确把握了谭献当时的创作心态。

    王鹏运(1849-1904),字右遐,一字幼霞,号半塘老人,近代著名词人、词学文献专家,开临桂词派先河,与况周颐、朱孝臧、郑文焯合称“清末四大家”,有《半塘定稿》行世。《剥果词话》谈王鹏运,先从他与朱祖谋之关系入手,说:“往沤尹,以王右遐先生所著《半塘定稿》二卷、《剩稿》一卷见赐。沤尹与半塘为至交,自半塘亡后,沤尹费几许心力,此刻始告成,尤殷殷以存《剩稿》,恐乖其旨趣为虑,真所谓不负古人也。”叙朱祖谋费尽心力,编辑王鹏运遗稿之事,可谓不负故人。《剥果词话》对王鹏运词评价甚高,引用周济评周邦彦“沉痛至极,仍能含蓄”之语,认为“若半塘者,其真不负斯语哉”,并说半塘“集中有《鹧鸪天》数阕,皆咏戊戌时事,可谓词史”。又引《念奴娇·登旸台山绝顶,望明陵》、《浪淘沙·自题〈庚子秋词〉后》、《丑奴儿慢》“东风柳眼”等词进行评介。

   《剥果词话》涉朱祖谋处甚多。朱祖谋(1857-1931),字古微,号沤尹,又号彊村,浙江吴兴人,有《彊村词》行世,是近代著名词人,词学文献整理专家。于右任曾从其学词。故《剥果词话》云:“予初学词,问其途径于沤尹先生。先生曰:‘切忌从近代入手,不特不可先学,并忌不可多看,看之则人之矣。近代非无作者,然总不出两宋范围,曷不由源溯流乎?’当时默识其言,自今而始信之。”不仅指出学词路径,而且揭出近代词学源流。对朱祖谋的人品和词作,《剥果词话》均髙度评价。朱祖谋词学吴文英而得其神髓,作者引半塘寄沤尹书加以肯定:“六百年来,学梦窗真得其髓者,非公莫属。”同时,又引朱祖谋《夜飞鹊·香港秋眺怀公度》、《金缕曲·久不得鹜翁书,赋寄》、《元夕和梦窗六丑》等词进行点评。其中《元夕和梦窗六丑》一阕[4],张笃勤未予辑注,现转录如下:

 

渐梅钿庾损,翠阁暖、花风新掣。剪淞半斜,溪绡冰晕灭,微酿春节。细漏丁东际,绣幡双影,傍锦街高揭。骄骢竟路冲尘热,雾络销香,波帘卷缬。沉沉酽寒城阙,被声箫成阵,迤逦吹彻。  吟悰未歇,况侵年苎发。记起传柑事,情味列,春芳又近鸣鴂。任良宵倦趂,曲坊巾袜。银荷烬、闹蛾飞绝。不堪是、掷遍金钱换了,旧时明月。歌尘定、犹旋回雪。听笑语、凝白阑干外,清铅暗结。

 

    于右任认为此词“实获我心”,并说:“读‘不堪是、掷遍金钱换了,旧时明月’之句,使人浩叹。当此青红儿女,紫骝飞跃,笙歌迷醉之时,白发词人抱膝高吟环堵间,是非真别有伤心者也!”

   《剥果词话》将蒋春霖与纳兰性德、项鸿祚三位清代著名词人并称:“近人推鹿潭为咸丰时‘倚声杜老’,称其与成容若、项莲生为二百年中词界三巨子,盖意能尊体鹿潭者不仅自伤乱离耳。读《水云楼词》者自知之。”这里,于右任援引“近人”的看法,不仅推蒋春霖为咸丰词坛“倚声杜老”,指出蒋词“自伤乱离”、反映时代动荡的特征,而且称三人为“二百年中词界三巨子”。这一并称与评价是近代词家对纳兰性德、项鸿祚与蒋春霖三人的普遍评价和共同认识,如谭献《复堂词话》即云:“文字无大小,必有正变,必有家数。《水云楼词》固清商变徵之声,而流别甚正,家数颇大,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咸丰兵事,天挺此才,为倚声家老杜。”[5]纳兰性德词在清代词史上的成就已得到学界充分肯定,王国维《人间词话》称纳兰性德“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并评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6]可谓推崇备至。项鸿祚(1798-1835),字莲生,是清代道光词坛著名词人,有《忆云词》传世。《剥果词话》“序”所引“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即为项氏《忆云词丙稿自序》中所言。项鸿祚词曾得到谭献、丁绍仪、谢章铤、朱祖谋、况周颐等近代词家的高度赞誉,如谭献不仅写有《项君小传》,而且在《复堂词话》中多次高度评价项氏的词学成就和词坛地位,其中有云:“莲生,古之伤心人也。荡气回肠,一波三折。有白石之幽涩,而去其俗。有玉田之秀折,而无其率。有梦窗之深细,而化其滞。殆欲前无古人。”[7]蒋春霖词深刻抒写时代的乱离之情,在近代词史上影响极大,除谭献高度评价外,杜文澜、李佳、谢章铤、陈廷焯、徐珂、王国维、况周颐、文廷式、张尔田、王鹏运、朱祖谋等近代词家或言其词“深得南宋之妙”[8],或许为“倚声专家”[9]。《剥果词话》所引《浪淘沙》“云气压虚阑”见《水云楼词》卷一,谭献《箧中词》卷五选录,且认为“此词本事,盖感兵事之连结,人才之惰窳而作”。《台城路·易州寄高寄泉》见《水云楼词》卷二,亦为谭献《箧中词》卷五选录,并誉为“豪竹哀丝,一时并奏”。

    另外,《剥果词话》涉及的近代和民国词人还有王闿运、郑文焯、周星誉、杨笃生、吴山尊、李岳瑞等。其中王闿运是湖湘诗派的领袖人物,诗学汉魏六朝,在晚清诗坛上卓然成家,影响甚大,其《湘绮楼诗文集》中有《湘绮楼词》一卷。《剥果词话》引其《摸鱼儿·洞庭舟望,用稼轩韵》、《宴清都·和卢蒲江》,均揭其本事,或曰“嘲中兴诸伧父”,或曰 “此吊肃顺也”,指出作品主旨,提示读者阅读。其中《摸鱼儿·洞庭舟望,用稼轩韵》异文颇多,据马积高主编《湘绮楼诗文集》[10]可知,于右任所据为《湘绮楼日记》本。《剥果词话》对郑文焯评价极高,认为“其词为今代大家,而于律吕之学,尤有神悟,弹琴冠一时。画宗南田,犹超轶绝尘。故朱词有‘当筵琴客’之语,所著词有《瘦碧》、《冷红》、《比竹馀音》三种”。不仅指出其弹琴、绘画技压群伦,而且特意说明他对“律吕之学尤有神悟”可谓道出了郑文焯独特的词学贡献。

    周星誉是近代河南著名诗人,著有《沤堂剩稿》、《东鸥草堂词》,其事迹《今传是楼诗话》等文献载录颇多。《剥果词话》说:“祥符周畇叔(星誉)都转,光绪初年以翰林外简,任至两广盐运使,喜为艳词,著有《东鸥草堂词》。”明确指出周星誉“喜为艳词”,并录其《东鸥草堂词》二首,其一为《虞美人》“九月十六日夜泊双桥”(桥去嘉兴六十里):“扁舟秋入嘉兴路,梦逐回波去。断肠名字说双桥,消受单衾,孤独又今宵。  松阴暗转蓬窗悄,霜重溪风晓。乱虫声紧冻丝丝,刚是酒醒人睡月黄时。”[11]其二为《南乡子》“舟夜寄闺人”:“客榜又天涯,翠被乡愁一倍賖。生怕东风梦住,瞒他。侵晓偷随燕到家。愁忆小窗纱,宝幔沉沉玉篆斜。月又无聊人又睡,寒些,门掩红梨一树花。”[12]于右任所录周星誉的两首词,均为闺怨主题,即《剥果词话》所谓“艳词”者也。

    杨笃生,湖南长沙人,晚清著名革命家、同盟会会员,于右任好友。于右任创办《神州日报》时,曾聘请笃生主持笔政。杨氏留学英国时,因忧愤国事,投海自杀,于右任作《吊杨笃生文》沉痛悼念。[13]杨氏不仅在办报等事业上是于右任的坚定支持者,也是他诗词创作的知音。《剥果词话》云:“予创办《神州日报》时,延笃生主持笔政。《神州报》之在海内稍有声价,笃生与有力焉。自被火后,予力不能支,遂让其事。笃生恒郁郁不乐,每见予必曰:‘近日词有进步否?’予举所作《望海潮》末句‘制得歌残酒醉,独自哭神州’二句对之。笃生曰:‘我亦为之哭也。’今岁,笃生随蒯礼卿作欧洲之游,予送《踏莎行》二首。其一云:‘结好河山,连宵风雨,神州霸业凭谁主?共怜憔悴尽中年,那堪漂泊成孤旅。故国茫茫,夕阳如许,杜鹃声里人西去。残山剩水莫回头,泪痕休洒分离处。’近得笃生自香港邮书曰:‘神州事不忍回头,至欧洲时当为公和之。’”所引作者《望海潮》词句和《踏莎行》“结好河山”,表达了于右任对友人的依依深情,以及对时事的忧伤和祖国命运关怀。

    不过,《剥果词话》除专注于近代词人外,还对词史上著名的词家“三李”和作者家乡著名诗人孙枝蔚的词作专门进行介绍和评价。

    对于“词中三李”,《剥果词话》重点介绍了李煜和李清照,对李白则未涉笔。评李煜云:“‘词中三李’惟后主才华最艳,结局最苦。每读其‘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与‘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曾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之句,未尝不为之神伤,叹造物位置才人之失宜也。”在充分肯定李煜才华的同时,对词人悲惨的命运结局报以极大的同情。

    评李清照云:“清照才华虽富,然生当南北纷乱之时,所作大都香冷金猊、被翻红浪之类。昔人评其无骨,予谓非特无骨,抑思想界有缺点耳。当代徐湘萍灿以黍离之悲,运清淑之气,粉黛侠肠。河山劫运,沧桑影事,一字一泪,曲曲传出,女界中直谓其前无古人也可。”在于右任看来,李清照虽为才华富艳的著名词人,在中国词史上享有极高的地位,但宋室南渡之时,国事纷乱,民不聊生,而词人却仍旧刻红剪翠,流连于自己的小光景里。所谓“香冷金猊、被翻红浪”是李清照词《凤凰台上忆吹箫》中的前两句,正反映的是乱离时代作者个人的离愁别绪。所以,他还进一步说“昔人评其无骨,予谓非特无骨,抑思想界有缺点耳!”批评极为严厉。不仅如此,他还将李清照与清初著名女词人徐灿进行比较,认为徐灿“以黍离之悲,运清淑之气,粉黛侠肠”。在“河山劫运”之时,长歌当哭,反映世事沧桑,人生苦难,“女界中直谓其前无古人也可”。评价之高,前所未有。并摘录徐灿词《拙政园诗馀》中《少年游》“衰杨霜遍灞陵桥”、《踏莎行》“芳草才芽”、《永遇乐·舟中感旧》“无恙桃花”三首,说明其词 “不厌百回读也”。

孙枝蔚是清初著名诗人,在扬州一带活动频繁,影响极大。对于孙枝蔚,《剥果词话》除叙述其散家财结里中少年抗李自成,败后走广陵致大富,后预博学鸿词科又辞归等生平事迹外,又简要介绍了其诗词创作的基本情况,并且引陈维崧评语赞扬孙枝蔚作品所表达的故国之思和平生志向。陈维崧评语曰:“思乡土而怀宗国,若盲者不忘视,痿人不忘起。”[14]于右任认为,陈氏为“诚知先生者也”。在文学史上,孙枝蔚是以诗人的面目而出现的,《剥果词话》关注他的词作,确为文学史研究提供了新视角。所选录《采桑子》“题焦山僧房”、《秦楼月》“客京中”、《一剪梅》“闺怨”、《蝶恋花》“送王子园之金陵”、《念奴娇》“陪诸公宴集城北园林,限屋韵,坐有鱼校书”五首词,分别见《概堂诗馀》卷一、卷二,所引 词作《采桑子》“题焦山僧房”中“旧路”应为 “归路”、《一剪梅》“闺怨”中“终历”应为 “终岁”、《蝶恋花》“送王子园之金陵”之“王子园”应为 “王仔园”,所有这些,在编纂《于右任全集》和《全民国词话》时均应引起注意。

 

二、《剥果词话》所涉词事

 

除介绍民国词人、评价词作外,《剥果词话》还记民国词事。如记吴山尊专好《一萼红》词调:“吴山尊学士倚声,酷好《一萼红》调,曾有《百萼红词》之刻,盈卷百馀阕,皆此调也。”叙朱祖谋等人在沪上结词社、大兴唱和之风等词林韵事:“沤尹侍郎与吾乡李郢云水部,在沪上有‘百衲红衣’之约,盖援山尊例,和白石《惜红衣》原韵。海内作者迭起赓续,已得三十馀首。”同时又录朱祖谋《惜红衣》“叔问既示新词,又疏论白石旁谱,稽撰同异,贬我庸音。爰用其说和白石一解”、“张园遇五昭康,感近事作”两首,李郢云《惜红衣》“题《瞿忠宣公手迹卷》”一首,并谈及《惜红衣》用韵等问题。其中“叔问既示新词”一首不见白敦仁《彊村语业笺注》,“张园遇五昭康”异文颇多,有助于彊村词校勘。《惜红衣》“张园遇五昭康,感近事作”云:“倦侣哀时,长愁费日,坐支衰力。病里登台,霜林媚红碧。当唇注酒,持一笑、刚肠随客。喧寂。凉雨雁声,识殊方栖息。明灯广陌。盈掬狂尘,沧波荡愁藉。湛卢和泪,去国海西北。断得故山归思,何地钓游寻历。酹晚香无语,知是谁家秋色。”[15]与词社活动的还有于右任的同乡李岳瑞。李岳瑞 (1862-1927),字孟符,号郢云,陕西咸阳人。光绪九年(1883)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工部主事,曾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等职,辛亥后任清史馆纂修,参与编纂《清史稿》等。李氏学问博洽,著述颇丰,有《春冰室野乘》、《郢云词》等传世。《剥果词话》载李岳瑞词《题<瞿忠宣公手迹卷>》云:“桂管颓云,虞渊返日,老臣心力。花木东皋,吴山梦幽碧。哀蝉鬓影,谁解识、南冠羁客。萧寂。心痛鼎湖,断龙髯音息。铜驼巷陌,寥落行宫,鹃声怨红藉。金舆不返瘴国。洱江北。留得两朝文献,都是劫灰曾历。展几行心画,如见风檐颜色。”词写瞿式耜追从永历帝抗清之事,荆棘铜驼之思,溢于言表。

 

馀论

 

除《剥果词话》外,于右任还在1910年10月19、21、22、25日,1911年1月23、24日,1912年1月7、8、9、10、11、17、22,2月21,3月6、10、24日的《民立报》上以“天声人语”、“耐可”等笔名发表《骚心丛谈》,其中也有不少谈词文字。如19日的一则词话写道:“前百年之词坛,白云世界也;近数十年之词坛,二窗世界也。白云轻清,二窗沉挚。以理论之,法禁严密之时,则沉挚者尚;文网疏阔之时,则轻清者尚。是二者与时代皆相戾,亦异事也。”[16]这是作者对于清中期以来词坛发展状况和词学风尚的一个基本认识。“白云”指南宋著名词人张炎,有词集《山中白云词》传世,故称。张炎论词主清空、骚雅,其词咏物抒怀,清畅流丽,为清代浙西词派所尊奉。“二窗”指南宋著名词人吴文英和周密。吴文英,号梦窗,有《梦窗词》;周密,号草窗,有《草窗词》。吴、周词字句工丽,深厚沉挚,风格相近,同是格律派重要词人,因以并称,是清代常州词派的效仿对象。在于右任看来,清代康乾时期,浙西词派流行词界,尽管当时文网严密,但词人多取法“白云”,词风轻清;嘉庆以来,常州词派统治词坛,虽文网渐疏,词人却尊奉“二窗”,词风沉挚。词风走向与时代环境相背离,这的确是词学史上值得人们深思的现象。25日的一则词话为:“‘堂上谋臣尊俎,边头将士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欤?曰:可。今日楼台鼎鼐,明年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不日四方来贺。’世传此词为辛幼安赞韩相开边之作,以为幼安病,或者又谓其非幼安作。予谓此词光焰万丈,韩自失败耳,即为幼安作,何足为病!国事日艰,文人笔墨皆带一种肃杀之气,亦属不祥。‘齐唱《大风》’,此日何日,予亦愿再作《大风歌》也。”[17]话所引此词为南宋著名爱国词人辛弃疾的《西江月》“堂上谋臣尊俎”。一般认为,辛弃疾的这首词是当年为祝贺韩侂冑生日而写的,词中表达了爱国军民企盼北伐胜利的共同心声。于右任认为“此词为辛幼安赞韩相开边之作”,可谓得此词主旨。又指出:“此词光焰万丈,韩自失败耳。即为幼安作,何足为病!”更是对辛弃疾抗金言行和爱国精神的高度肯定。不过,“此时何日,予亦愿再作《大风歌》也”的豪言壮语,正表达了作者在国事维艰之时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注释:

[1]目前所见,仅张笃勤《于右任散佚诗文辑注》中整理点校《剥果词话》八则,见《荆楚文史》1991年第2期,第104-108页。本文对张笃勤未予辑注之《剥果词话》四则,在行文和注释中将给予重点介绍。

    [2]谭新红:《清词话考述》,武汉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306-307页。

    [3]曹辛华:《南社诸子词学论著考述》,《南阳师范学院学报》2015年第1期。

    [4]此词为朱祖谋和吴文英《六丑·壬寅岁吴门元夕风雨》之作,白敦仁《彊村语业笺注》作《六丑·沪上元夕,和梦窗吴门元夕风雨韵》,与《剥果词话》引朱祖谋此词文字差别较大,如“梅钿庾损”作“梅英堕粉”,“阁暖”作“幄暖”,“半斜”作“半江”,“溪绡”作 “春绡”,“微酿春节”作“密逗芳节”,“傍锦街”作“近宝台”,“骄聰竟路冲尘热”作“蕃街走马嘶尘热”,“销香”作“消香”,“声箫”作“琼箫”,“未歇”作“渐歇”,“味列”作“味别”,“又近”作“又迟”,“任良宵倦趂”作“派行云倦趂”。巴蜀书社,2002年,212页。

    [5]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四册,中华书局,1986年,第4013页。

    [6]王国维:《人间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第217页。

    [7]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四册,第4011页。

    [8]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第107页。

    [9]况周颐:《惠风词话续编》卷二,见《惠风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第163页。

    [10]马积高主编:《湘绮楼诗文集》,岳麓书社,1996年。

    [11]此词《续修四库全书》第1727册《东鸥草堂词》卷一“孤独”作“孤烛”。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38页。《清名家词》本同。

    [12]此词《续修四库全书》第1727册《东鸥草堂词》卷二“生怕东风梦住”作“生怕东风拦梦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 246页。《清名家词》本同。

    [13]见《民立报》1911年8月18、20、27,9月13日,后收于傅德华编《于右任辛亥文集》,复旦大学出版社,1986年,第195-205页。

    [14]孙枝蔚:《概堂集》第一册“概堂前集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影印本。

    [15]《惜红衣》“张园遇五昭扆,感近事作”,白敦仁《彊村语业笺注》题为“张园晚秋,草木变衰,昭扆扶病来游,感话近事,和白石”。与《剥果词话》录词相较,异文较多,如“长愁费日”作“长谣送日”,“坐支衰力”作“断愁无力”,“随客”作“从客”,“和泪”作“迸泪”。巴蜀书社,2002年,202页。

    [16]傅德华编:《于右任辛亥文集》,复旦大学出版社,1986年,第58页。

[17]傅德华编《于右任辛亥文集》,第65-66页。

 

作者简介:张兵,男,文学博士,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研究方向为明清文学与文献。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近代诗歌流变与转型研究》(12BZW076)阶段性成果。

 

   原载《文献》2016年11月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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