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汤公故里的新发现

——读最新出土两篇汤显祖撰墓志铭

 

吴凤雏

 

 

    提要:《祖母魏夫人迁祔灵芝园墓志铭》和《明敕赠吴孺人墓志铭》系最新出土、第一次面世的汤显祖两篇佚文。徐朔方先生笺校《汤显祖集全编》未收录。镌刻此两篇《墓志铭》文之碑石均立于“万历丙午(1606)十二月”。为深入研究汤显祖生平思想及其情感世界,考察其作品及家族支系繁衍,提供了极为宝贵的新资料。结合其诗文、《宗谱》以及徐朔方《汤显祖年谱》等比勘和考析,可纠正现有某些成说,具有重要文献价值和历史意义。

关键词:汤显祖 墓志铭 佚文

 

 

    最近,在汤显祖故里——江西抚州市临川文昌里,汤显祖家族墓葬群区域[1]。新出土了几块墓志铭碑石。其中两块的墓志铭文为汤显祖所撰:一是《祖母魏夫人迁祔灵芝园墓志铭》(以下简称《魏铭》),一是《明敕赠吴孺人墓志铭》(以下简称《吴铭》)。

    镌刻《魏铭》的碑石:高78厘米,宽45厘米。碑额横刻一行篆书13字:祖母魏夫人迁祔灵芝园墓志铭。板心高×宽=70×44厘米,竖刻楷书共28行,计1346字。其第一行镌“祖母魏夫人迁祔灵芝园墓志铭”。末行署“大明万历岁在丙午嘉平吉旦 孝孙显祖泣血立石”。

    镌刻《吴铭》的碑石:高95厘米,宽63厘米。碑额横刻一行篆书9字:明敕赠吴孺人墓志铭。板心高×宽=78×55厘米,竖刻楷书共24行,计829字。其第一行镌“明敕赠吴孺人墓志铭”。其末三行分署:“大明万历岁次丙午十二月二十一日巳”“赐进士出身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 汤显祖 雪涕立石”“孝男大耆泣血百拜谨书”。

《魏铭》和《吴铭》均系最新出土、第一次面世的汤显祖新佚文,徐朔方先生笺校《汤显祖集全编》未收录。现将此两篇墓志铭分别句读,并初步考析如下:

 

祖母魏夫人迁祔灵芝园墓志铭

    我祖母魏,郡城福民街魏公鹗女,而我祖酉塘公懋昭君配也。公以诸生为祖子高公爱孙,一意孝谨为善。诸异母弟有不若者,常流涕自责,遇乞人于途,必拱而过之。喜诗书,尊贤拊众,醇如也。祖母继李孺人为室,振以端严。逮事廷用公瑄以孝,助公以仁,而宜家以敬,下至产畜园池之入,必以躬亲。诸娣姒常以节岁宴玩,祖母谨祀先,如礼讫,闭户坐,凝如也。佳客文士至,则脱簪珥,市厨具,必脓以精。抚子妇诸孙,慈而有礼,视明而听察,色毅而言庄。每自操刀匕,群婢子不敢前也。坐于堂,诸保媪不敢近也。至于今,遂以严净为家法。吾祖、吾父得以诸生,强立于有司、乡士大夫之间,吾伯父得为乡长者,而各以长寿宜子孙,皆祖母劳思之力焉。诸孙中最爱显祖。能读书,十四岁为诸生,尚为护视卧起。弱而冠,中庚午乡举。壬申岁除灾,祖母泣营于毁室,不忍去也。岁丁丑,泫然而悲曰:“室可更为之,独诏所旌立子高公义门,非郡县力不可复。”显祖请诸校,校以上郡太守古公,行复之。则喜动颜色曰:“孙必以进士大吾门矣。”己卯秋,病不起。太守以下皆临,异数也。文士帅机为之诔。庚辰会试,江行,显祖夜出旨蓄,饮同年士锺某,视覆纸皆祖母标识,因咽泣不自胜,而锺亦幼失母,感动流涕咽塞。罢就寝,朔风甚,舟儿乃醉。往五鼓发舟,有北船雄疾以来,横当之。舟碎,一舟人卧熟不知也。赖吾与锺以悲伤故,不能寐,闻水声,起促火走别艇以免。一舟人惊谢曰:“老夫人灵以济也。”癸未,予成进士。甲午冬,克葬于县东十五里外之原。时,显祖在浙,归而形家言,水法非吉,急无可迁者。显袓为卜祔得坎之行有尚,而请于父、伯父曰:“吾祖文德公、友信公之藏远矣,以次祖妣皆合于近园,惟祖酉塘公之塋也独。其上三四尺则伯清公与妣艾也,子高公与妣亦艾也,而廷用公与妣郑,则前左而丈余皆祔。且吾祖茔产芝,而吾成进士则其吉也。祔之宜吉,且无至远,吾祖母于外而诸孙得毕上冢便。”父谂于伯父,以为然。丙午长至,祖母复见梦,曰:“余冻甚。”内人傅亟为反榻以坐,更衣絮,卧之床。遂决迁。以十二月二十乙日之卯吉,奉以归祔公茔之左尺余。礼也。

    祖母生弘治戊申闰正月初十日戌时,卒万历己卯七月二十二日亥时,享年九十有二。子二:长尚质;次敕封南京太常寺博士尚贤。尚质娶杨氏,继黄氏、杨氏;尚贤娶广溪吴公女。男孙七:显宗为尚质先室杨氏出;而尚贤子显祖、儒祖、凤祖、会祖,俱敕封吴孺人出;庶子良祖,陈氏出;寅祖,李氏出。曾孙男一十八人、女一人:显宗之子国璋、国瑞、国珍,先室何氏出;国,继室蔡氏出;国珂,妾蔡氏出;显祖之子士蘧、太耆,先室东乡吴州守公槐之孙女吴孺人出也;庶子开远、开先,女淑英,京师傅氏出;儒祖出为再从父尚贵,后娶潘氏,生彭年、维岳、长庚;凤祖娶杨氏,生历年、嘉年、振年,妾南都王氏,生京年;会祖娶何氏,生有年;良祖娶王氏;寅祖娶胡氏,生酉孙。玄孙男八、女二:而国璋娶曾氏,生世龙、世顺;国瑞娶范氏,生世泰、世安;国珍娶冯氏,生世昌;国娶冯氏,生女世妹;国珂聘艾氏;而彭年娶周氏,生启颜、二颜;太耆娶举人钱孔中女,生龚生;维岳娶举人易应昌妹,生女季妹;长庚娶潘氏,殇中。惟显祖以进士授南太常博士,主礼部祠祭司事,疏论时政,谪尉徐闻,移令平昌。凤祖、士蘧、太耆南太学生,士蘧高才而殇,无后;寅祖、彭年、维岳、开远皆诸生。开远娶提学副使、东乡王志女;开先聘刑部主事周献臣女;女淑英,字参议徐仲佳次子呈蘷;而世龙亦已聘王氏。曾玄无不秉礼受书,世其大矣。显祖谨铭,铭曰:

    著代由兴,魏为大名。曰魏夫人,来降其灵。匪富而家,严君是承。生长教训,必躬必诚。绸纬布经,丝车夜鸣。度几裁牲,鸾刀中声。庭奥修窈,园池肃清。尝蒸孔夙,承筐是竞。不怒而威,必戒而成。贞良顺比,邪妮隐屏。维家之则,逾耄而明。载其矜庄,以被云仍。徽毗艾郑,乃远其茔。我时勤思,告祔叶贞。习坎巳信,用往而宁。有园葱菁,华芝载荣。祖遇其妣,永保后生。

大明万历岁在丙午嘉平吉旦,孝孙显祖泣血立石。

 

 

 

祖母魏夫人铭拓片

 

    “大明万历岁在丙午嘉平”,即万历三十四年(1606)十二月。据铭文所述,祖母魏夫人卒于“万历己卯”(即万历七年,1579),于“甲午(1594)冬,克葬于县东十五里外之原”。此铭文则是汤显祖将祖母魏夫人之墓从原葬地,“迁祔”至故居文昌里“灵芝园”其祖父酉塘(懋昭)“公茔之左”时所撰。迁墓具体时间为万历丙午(1606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之卯吉”。这是汤显祖此铭为我们提供的新信息之一。汤显祖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春,从浙江遂昌知县任弃官归里,此时正在临川家居。

    临川文昌汤氏以伯清公为一世祖。伯清生三子:子高、子昂、子杰。子高也生三子:莹(廷蔚)、玉(廷器)、瑄(廷用)。懋昭是子高幼子廷用的长子,亦即伯清公长子子高的“爱孙”。《文昌汤氏宗谱》载:“廷用公长子讳懋昭,字日昇,号酉塘,郡庠生。娶李氏,子一:铭三;继娶魏氏,子二:铭四、铭六。夫妇合葬灵芝山。”铭三即汤显祖的伯父尚质,铭四即显祖之父尚贤,铭六即尚贵。“夫妇合葬灵芝山”,现在看来,应该是先分而后合葬。懋昭生于成化二十三年丁未(1487),卒于嘉靖四十五年丙寅(1566),享年八十岁,“卜葬于后园”[2]。而魏夫人“生弘治戊申(1488)闰正月初十日戍时,卒万历己卯(1579)七月二十三日亥时,享年九十有二”。即祖父卒后十三年,祖母才殁。祖父先葬于汤家祖山灵芝园。

    为何祖母魏夫人卒后厝十五年而仍葬于外,又十二年才迁祔归葬?[3]很可能是由于“壬申(1572)岁除灾”,邻居失火,灾及汤家,旧居及数万卷藏书尽毁于火,损失惨重。从此“十载居无常”[4],母祖妻眷“三徙”于城乡,而文昌里故居因此场火灾,家人多年分开散居,故居地反倒颇显荒芜。祖母殁时,正寓居乡间,一时难以归葬。因而暂厝,后乃外葬。当时,显祖正在浙江遂昌任上,归来议迁,“形家”却说“水法非吉,急无可迁者”而作罢,这一拖竟又十多年过去了。

    关于汤显祖祖母魏夫人出身行状,以往资料记录不详。此铭为我们提供了十分详细的新资料。魏夫人系“郡城福民街魏公鹗女”,是显祖祖父“酉塘公懋昭”继室,即“继李孺人为室”,这与《宗谱》记载相合。在显祖心目中,祖母不仅礼孝“端严”,而且十分能干。作为廷用公支系的长房媳妇,她侍奉公婆以孝,助夫以仁,宜家以敬,“抚子妇诸孙,慈而有礼”。遇有客至,则“脱簪珥,市厨具”,亲自操办。每逢节岁,其他女眷“宴玩”,她则谨祀先祖,如礼完讫,则“闭户坐,凝如也”。平日里,“视明而听察,色毅而言庄”,以“严净”为家法。而且十分精明,泼辣能干。“下至产畜园池之入,必以躬亲”,裁牲宰豖,有时竟“自操刀匕”。显祖认为,家族和睦振兴,吾祖吾父得以诸生强立于有司、乡士大夫之间,吾伯父得为乡长者,而各以长寿宜子孙,“皆祖母劳思之力焉”!

    魏夫人与汤显祖这对祖孙之间的至亲至爱的关系,久已为世所知。在汤显祖的诗、赋、文牍以及谱谍和友人的相关作品中都有不少记载。撰此墓志铭时,汤显祖年已五十七,但对祖母的缅怀眷恋,依然不减,墨含浓情,生动感人:“诸孙中最爱显祖”。“十四岁为诸生,尚为护视卧起”。显祖仍记得,庚辰(1580)会试那年,乘船“江行”,夜与士子锺某聚饮。“视覆纸皆祖母标识”,见物思人,时祖母刚离世不久,音容笑貌历历在目,遗迹亲笔,就在眼前,禁不住“咽泣不自胜”;也感动了自幼失母的锺某,双双“流涕咽塞”,竟而不能入寐。恰巧因此避免了一次夜中行船、两舟相撞而险遭人员损失的事故。“一舟人惊谢”曰:是老夫人显灵救了大家!不仅有灵,而且依然有梦:是年冬至(“丙午长至”),显祖又梦见老人家,更坚定了汤显祖迁坟的决心,与伯父、父亲商议后,将已离世二十七年的祖母魏夫人墓葬迁祔至灵芝园,与祖父及诸宗祖合处。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上述有关魏夫人生卒年时、出身行状等诸多新资料外,此铭对文昌汤氏宗族谱系及墓葬分布的勘考、发掘、保护等,提供了更为准确的信息。“吾祖文德公、友信公之藏远矣,以次祖妣皆合于近园”。除文德(伯清之祖父)、友信(伯清之父)而外,自伯清公(汤显祖高祖子高公之父)以下,文昌汤氏宗祖,皆葬于汤家山灵芝园。这与《宗谱》记载完全一致[5],且都是夫妇合处。在祖父酉塘公墓“其上三四尺”,则是伯清与其艾夫人墓葬,旁则是子高(峻明)与其艾夫人墓葬,而子高公之子(即汤显祖曾祖父)“廷用公与妣郑”之墓,则在“前左而丈余”,都是祔合而葬。同时,此铭还准确提供了酉塘(懋昭)公与魏夫人以下四五代(截至1606年前)的脉系繁衍较为详尽的信息。简述为:酉塘公(魏夫人)——“子二”:长尚质(娶杨氏、黄氏、杨氏),次尚贤(“娶广溪吴公頫女”、陈氏、李氏)——“男孙七”:显宗(尚质杨氏出),显祖、儒祖、凤祖、会祖(尚贤吴氏出),良祖(尚贤陈氏出),寅祖(尚贤李氏出)——“曾孙男十八、女一”:国璋、国瑞、国珍(显宗何氏出),国(显宗蔡氏出),国珂(显宗妾蔡氏出),士蘧、大(太)耆(显祖吴氏出),开远、开先和曾孙女淑英(显祖傅氏出)[6],彭年、维岳、长庚(儒祖潘氏出),历年、嘉年、振年(凤祖杨氏出),京年(凤祖王氏出),有年(会祖何氏出),酉孙(寅祖胡氏出)。“玄孙男八、女二”:世龙、世顺;世泰、世安;世昌;启颜、二颜;龚生(大耆钱氏出);以及世妹,季妹。且知,儒祖过继给叔父尚贵嗣下。维岳之妻易氏,即举人易应龙之妹。开先所聘周氏,即周献臣之女[7],等等。这些对深入研究汤显祖及勘考文昌汤氏世系,均有重要意义。

    另外,如将《魏铭》丹书楷迹与同时出土的另一块墓志铭碑石——《明故酉塘汤君墓志铭》之正文楷迹相对照勘比,则可推定:两碑文书法(楷体)应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上述《明故酉塘汤君墓志铭》署名为“期制孙临川县庠弟子员显祖泣血书”。因而可推知:《魏铭》正文书法,亦出自汤显祖之手。则,《魏铭》碑乃汤显祖撰文、汤显祖书丹,可谓“双绝”。只不过,“酉塘铭”碑刻立于“大明嘉靖岁次丙寅年冬月初四日”,即嘉靖四十五年(1566),时汤显祖仅十七岁。而《魏铭》碑刻立于“万历岁次丙午嘉平吉旦”,即万历三十四年(1606)十二月。相距四十年整,此时汤显祖已五十七岁了。所以,后者笔力更显老到而纯熟。若更从楷迹考析,其形态之端腴,笔法之规矩,气韵风格之一致,乃出自一人之手可判。

    总之,《魏铭》记述精约,文笔隽永,细节生动,感情充溢,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优秀墓志铭。对汤显祖祖母魏夫人的出身家门、生卒年时、生平行状等,铭文提供了许多直接而准确的资料。对汤显祖与祖母之间的关系,披露了新鲜信息和生动细节。对全面了解汤显祖成长过程,进而深入考察其思想人生、价值判断形成等,具有积极意义。同时,对梳理、勘考文昌汤氏的宗族支系繁衍状况,了解、研究汤显祖社会关系脉络乃至地方区域变迁发展,以及弄清墓葬分布状况、做好发掘保护工作等,均能提供多种参考和帮助。特别是,此铭系汤显祖亲撰亲书,实为难得,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明敕赠吴孺人墓志铭

    吴孺人小字玉瑛,东乡县塔桥吴知州槐第三男隐君长城女也。孺人生永州别驾署中,慧而知书,为祖母饶、母张所贵爱。余癸亥岁,从游吏科给事徐公良傅之门,而长城君在焉。奇余,属以女。是岁,余以童子为诸生,颇有贵豪家强而婿余者,余不可。余且冠,亲迎,家大人为择宾,以周君孔教加冠焉,而以饶君宾余以迎。后皆前后为同年,官至御史若中丞。初,皆癯然诸生也。过我,孺人常为具馆崙兄,而余或新中衣履祙以出,孺人必笑曰:“当以敝衣决履见还。”余未解其语。比晓,而兄起常先,则有余之衣履行缠在焉。待余起,取兄敝衣履着之,殊适也,入而孺人始觉以笑。或以手钏一二具佐我,置书箧中,浃日,而兄剪费尽。孺人亦复大笑:“饶君必贵幸。”无他也,终以好施,为媪孺所窘困。庚午,余举于乡。壬申除夕火,从余母吴孺人,于乡于城三徙。初,举女元英、元祥,殇。举男子士蘧、大耆,年已三十矣。孺人故秀惠,后乃苦幽忧之疾,时咳唾自伤。壬午冬计偕,送余于塔水。晨起,为我洗足,而别泪簌簌下。余笑曰:“安之,兹不一第,且为五岳之游。”孺人与母吴益掩泣送之户。癸未春,而余第。遣迎,则孺人且重伤。甲申冬十二月,强起至南太常官舍,益嗽瘠蕴热不自禁。思归,就其王母弟饶君之药,而不可为矣。生甲寅年十二月初二日戌,殁乙酉年十二月初十日巳,年三十有二。归时,余送之清河,而诀曰:“妾其已矣!一生开怀而喜者,四五度耳。一于归,已而举两男子,报君之两捷音,馀皆妾之恨年也。”挥余无近病人,掩袂而别。以大耆从六龄耳,犹跪而授诗;大儿士蘧八九岁,能日诵万言,六经诸赋诵史传,大略已上口,而孺人不喜。余颇为讶,孺人曰:“他日当知之。”嗟夫!后孺人十余年,而士蘧才名动世,竟以性气不伦,殇于南雍,则孺人之智也。蘧无后,独大耆为南国子生,年二十七,才举一子龚生。耆妇钱孝廉孔中女也。余故穷,幸而薄仕,不能偕孺人以乐,病不能视其药,殁不能含菆近园。二十二年,而仅克祔于祖姑魏夫人之迁日以葬,余其非夫也欤!孺人逝,而余惟傅居室生男开远、开先,兄弟睦如,孺人其知之耶?哽咽而为铭,铭曰:

    妇幽而忧,为祖姑怜。祖姑来迁,礼其祔之。宦学以游,同室旷如。圹复无馀,同穴未期。死生一情,伤此良人。东顾汝室,西望汝子。庶其依之,或泣或歌。千秋以尝,幼子童孙。

大明万历岁次丙午十二月二十一日巳,赐进士出身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汤显祖雪涕立石。孝男大耆泣血百拜谨书。

 

 

 

吴孺人铭拓片

 

    此墓志铭系汤显祖为亡妻吴氏所撰,而由其次子大耆书丹。铭碑所署时间“大明万历岁次丙午十二月二十一日巳”亦表明,此《吴铭》与上篇《魏铭》几乎作于同时。以往,对于汤显祖吴氏夫人的情况,由于资料遗缺,我们知之甚少,此铭的发现,大大填补了这一空白。

    铭文披露,吴氏生于“甲寅年十二月初二戌,殁乙酉年十二月初十日巳”,即于嘉靖三十三年(1554)生,万历十三年(1585)卒[8],却是“二十二年”后,“克祔于祖姑魏夫人之迁日以葬”。可见,吴氏是死后二十二年(1606),随魏夫人墓迁祔灵芝园时,祔葬于魏夫人墓侧。所以,此铭与《魏铭》皆此时前后而作,故而读来语意联贯,感情充盈。

    吴氏是汤显祖原配正妻,因丈夫有功名而获“敕赠”为“孺人”[9]。汤显祖在铭文中自始至终以孺人称之,深刻眷顾之中透着一份亲敬。如果说,在上篇《魏铭》中,贯穿着汤显祖对慈祖母深深的缅怀和眷恋的话,那么在此铭中,对结发亡妻的追忆、缅怀、思念中,还深含一份挥之不去的长久的歉疚,读来尤其感人。我们更愿将此铭当作一篇散文佳作来读。

    汤显祖告诉我们,吴孺人有小字,叫玉瑛,东乡塔桥人。祖父吴槐,曾任过晋安知州[10],父亲长城君是吴槐公第三子。玉瑛是长城君的长女[11],生在祖父任永州通判(别驾)官署中,从小深得祖母饶夫人、母亲张夫人的“贵爱”。

    汤显祖还披露,他与吴氏的姻配,机缘于显祖的老师徐良傅。徐良傅(15051565)字子弼,号少初,江西东乡人。明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初授武进知县,后任吏科给事中,因直言进谏,罢官归里。回乡二十余年,以讲学终老。徐良傅长于词赋,专治《书经》。嘉靖四十二年癸亥(1563),长城君见到了正从学于徐良傅的汤显祖,十分惊奇少年显祖的才华,遂将爱女玉瑛许于显祖。这年汤显祖十四岁。就在同一年,汤显祖成了秀才,立即就有不少“贵豪家”上门提亲,甚至于强求,却被显祖一一拒绝。于此可见,这对才子佳人姻缘的天成巧合和少年显祖的至性与钟情。

    接下来是弱冠、成亲。第二年(庚午,1570),显祖即以第八名乡试中举,可谓喜事接蹱。这里,汤显祖又提到两位友人:一是周孔教,一是饶。“皆前后为同年,官至御史若中丞”。周孔教(15481613)字明行,号怀鲁,万历八年(1580)进士。初任福建福清、浙江临海知县,有功闻于朝,征拜御史、直隶学政,又以政绩迁太仆寺卿,应天巡抚,官至右佥都御史,致仕归籍[12]。饶(1549?—1590)字宗伯,万历十一年(1583)与汤显祖同举进士,出理顺德,有洁清公忠之名,三察并关将吏,凡却万金。征侍御史,以病,卒于临清。对与这位少年挚友“奇士”的交谊,汤显祖在《哀伟朋赋》序中,有一段记述:饶也长得清瘦,比显祖稍高些,都喜谈“帝王大略”,意气慷慨,“而行乎道中,旁无人也。……晓夜诵书,常与予映雪月,交书而尽,乃已。同卧处三岁余,前后别去。至同赴南宫,试都下,卧未尝有异衾枕,履袜先起者即是,不知其谁也。”“服御无分于几毾,诗书或乱于巾箱。夜谈则风雨如晦,晓起而月出之光……”[13]类似的情况,在此铭中得到印证,且有细节更为生动的描述:有时显祖穿着新置的衣服鞋袜出门,吴夫人就会笑着打趣:回来的时候新的就要变成旧的啰!当时显祖不甚理解其意。第二天一早,饶常常先起,穿着显祖的新衣新鞋走了,显祖后起,穿着饶遗下的旧衣旧鞋回到家中,夫人料得果如其然,于是大笑。有时,夫人常将些自己的零花钱佐助显祖,放置书箧中,十日过后,往往被饶陆续用去周济窘困媪孺,花得精光,夫人“亦复大笑”,称其好施,“必大贵”。才子的潇洒放达,佳人的体贴大方,被描摹得惟妙惟肖。

    佳人固然“秀惠”,可惜身体羸弱。先生两女(元英、元祥)早殇,又生两男(士蘧、大耆)辛苦,身体更差,“幽忧之疾,时咳唾自伤”。应是心情忧郁、长期精神衰弱,加阵咳时唾,阴虚肺痨之疾,却依然全力扶持丈夫。壬午(1582)冬,又是一次送丈夫赴京应试,“晨起,为我洗足,别泪簌簌而下”。对丈夫的侍奉和默默支持,牵挂和深深担忧,萦系和郁结于吴氏心中。来年春(1583),显祖终于得中进士,后赴南京太常寺博士任,立即“遣迎”发妻,奈何此时吴氏已久病“重伤”。俟至甲申(1584)冬十二月,“强起至南太常官舍,益嗽瘠蕴热不自禁”。应该不久即回老家,就医于祖母饶太夫人之弟(应称舅公之辈),“而不可为矣”。病妻“归时”,汤显祖送至清河渡登船。分手时,吴夫人说:“永别矣。一生使我开心高兴的事有四五次。一是初嫁新婚之时,二是连举两个儿子,再就是夫君中举和登第之日。其余的大都遗憾不称心……”忆至生离死别处,令汤显祖情恸,连连自责:“余故穷,幸而薄仕,不能偕孺人以乐,病不能视其药,殁不能含菆近园。二十二年,而仅克祔于祖姑魏夫人之迁日以葬,余其非夫也欤!”并在“哽咽而为铭”中又“或泣或歌”:“……圹复无馀,同穴未期!死生一情,伤此良人!”

    至此,一篇才子悼佳人的铭文,一幅佳人为才子“幽忧”、才子忆佳人“哽咽”的动人画卷,清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短短数百字,将吴夫人幼小颇得“贵爱”,妙龄千般“秀惠”,新妇体己“好施”,生来既“惠”且“智”,描绘得生动真切。

    然而,《吴铭》的意义不仅于此,它对于我们考订汤显祖相关诗文的编年也有重要价值。关于吴氏夫人的卒年,徐朔方《汤显祖年谱》据汤显祖尺牍《与司吏部》,诗《清明悼亡》等推断为:“万历十一年(1583)吴氏夫人卒于临川”,“吴氏夫人之丧,或在正、二月间首途赴北京前”[14]。即吴氏夫人病逝于临川的时间,是汤显祖中进士前。此说一直被各种传记所采用。汤显祖的铭文明确告诉我们,吴氏卒于万历十三年十二月。此铭一出,即可颠覆流传许久的误断或成说。而汤显祖的尺牍《与司吏部》是表明自己心迹的一篇重要文献,其中有言:“仆亡妇二年矣,遗息阿蘧八龄,阿耆六周耳。”徐朔方先生依据吴氏卒于万历十一年,定此文作于万历十三年[15]。如今看来,这一系年也有误,它应作于万历十五年。所谓“遗息阿蘧八龄,阿耆六周耳”,是指吴氏万历十三年病亡时,汤士蘧八岁,汤大耆六岁,而不是指吴氏死后两年兄弟两人的年龄。另外,汤显祖《清明悼亡》诗五首是吴氏逝世二十周年,汤显祖所作的悼亡诗:

 

清明悼亡

    版屋如房闭玉真,新添一尺瓦鳞鳞。不应廿载还轻浅,好在殷勤同穴人。

    沓水青林断女萝,廿年松柏寄山阿。南都不解成长别,才送卿卿出上河。(妇家东乡沓水)

    曾梦纱窗倚素琴,何知萎绝凤凰音。春烟石阙题何事?寒夜乌哀一片心。(署中梦于故窗下弹银琴)

    枕箪青林一到衙,相看几月病还家。药成不得夫人用,肠断江东剪草花。

欲葬宫商买地迟,深深瓦屋覆寒姿。秣陵旧恨年多少,梦断红桥送子时。(南都梦卿椎髻匆匆把耆儿中桥相付,指红寺云,欲往彼。月余讣至。)

 

    五首诗中,不少诗句意涵,即可在《吴铭》中找到印证或顺理成章的解释。如“南都不解成长别,才送卿卿出上河”,即铭文中所说“归时,余送之清河”,此一别即夫妻永别。“枕簟青林一到衙,相看几月病还家。药成不得夫人用,肠断江东剪草花。”即铭文中所说:“甲申冬十二月,强起至南太常官舍,益嗽瘠蕴热不自禁。思归,就其王母弟饶君之药,而不可为矣。”结合此铭提供的新信息,诗、铭可以相互印证。然而,徐朔方先生早归道山,他生前只能根据吴氏卒于万历十一年,定这五首诗作于万历三十一年清明[16]。今据新出土铭文,应将这五首诗的作年系于万历三十三年清明,才符合历史的真实面貌。

总之,《吴铭》是一篇非常宝贵的文献。它不仅就吴氏夫人的出身家世、生卒年时、子息生养,以及城乡“三徙”“克祔祖姑”等,提供了崭新而准确的资料;而且关于汤显祖与吴氏夫人之间的姻缘巧合、结发相知、喜忧相濡、生死长念的夫妻至情,也披露了极为宝贵的史实。相信对于深入研究汤显祖、剖析其情感世界、解密其心灵密码,都会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注释:

    [1]文昌里汤显祖家族墓葬群,是2016年10—11月,抚州市在推进文昌里老城区改造项目进程中发现的。至目前,已初步发现墓葬数十冢,新出土碑石若干,墓志铭数块,政府部门已采取相关保护措施。

    [2]以往资料,对汤显祖祖父汤懋昭的生卒年月及墓葬地,无详细准确的记载。这次,新出土的另一块墓志铭碑《明故酉塘汤君墓志铭》系由汤显祖书丹。铭文明确记载:“公讳懋昭,号酉塘,为大父子高公之长孙……公生于丁未年七月初四日午时,而终于正寝之日乃嘉靖丙寅念三日子时,卜葬于后园。”即生于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卒于嘉靖四十五年(1566)。享年八十。安葬于故居后汤家祖山灵芝园。

    [3]汤显祖祖母魏夫人卒于己卯(1579),葬于甲午(1594),迁于丙午(1606)。

    [4]对于“壬申岁除灾”,即1572年除夕夜的那场火灾,汤显祖在其诗文中有多处提及。如诗《壬申除夕,邻火延尽余宅,至旦始息……》(参见徐朔方笺校《汤显祖全集》,北京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1页)。徐朔方《汤显祖年谱》(修订本)据以明确:“(壬申)除夕,庐舍毁于火”。(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6页)。又,汤显祖诗《吾庐》:“藏书倏以火……十载居无常。”(参见《汤显祖全集》,第166页)记载他家火灾后,长期居无定所的情况。

    [5]《文昌汤氏宗谱》首载:“予祖文德、友信公父子耳。生娶殁葬,惟伯清公以下,历历可考。今以二公冠首,亦曰文昌之祖所自出耳。”并列记:第一世:伯清公,夫妇合葬灵芝山;第二世:子高公,夫妇合葬灵芝山;第三世:廷用公,夫妇合葬灵芝山……。又,《宗谱》卷首载刘同昇《序》曰:“江南之汤,得姓于殷公悦,而伯清公者,实开文昌桥头之族者也。”又载汤显祖弟子章世纯《序》曰:“忆讲课暇侧,聆先生道,其家自唐殷公文奎公之子悦,以避国讳,改而从汤……其子若孙,遂家于临川之文昌桥东。至伯清、子高公,赈济邑人,旌表尚义。”又载《抚郡汤氏廨宇规模记》:“予宗自伯清、子高、廷用、酉塘、承塘诸公,世居文昌门外。”

    [6]汤显祖长子汤士蘧,于万历二十八年(1600)卒于南京。次子汤大耆,《宗谱》“世传”《尊宿公传》载:“幼颖敏轶群,禀遵庭训,肄业成均,尽友天下才士。博观奇书,钩元咀华,语出惊人。屡试京闱不第,谒选得徐州同知。抚恤周至,处事明断,士民德之。职满,寻请归养,杜迹不交公府。”三子汤开远,万历四十三年中举。崇祯五年为河南推官,因直言上疏惹怒崇祯帝,“命削籍,抚按解京讯治。河南人闻之,若失慈母。左良玉偕将士七十余人合奏乞留……帝为动容,命释还……开远数有功,巡抚史可法荐其治行卓异,进秩副使,监军如故。十三年,与总兵官黄得功等大破革里眼诸贼。朝议将用为河南巡抚,竟以劳瘁卒官,军民咸为泣下。赠太仆少卿。”(《明史》卷二五八“列传”第一百四十六《汤开远传》)。四子汤开先,字季云。入清不仕,素有文名,常与诗坛名流酬和,沉湎于诗赋,其《憎蝉》《春霖》《朱鱼》三赋传诵一时。存诗集《壬午草》,陈允衡《诗慰》辑有他的《潭庵集》一卷。(参见曾燠《江西诗征》卷六○,嘉庆九年刻本)

    [7]周献臣,字窾六,万历十四年(1586)进士。任太康知县,省刑简讼,令行禁止,颇得民心。监司荐为京官,改许州教授,升国子监博士。后出为推官、刑部主事、吏部郎。决狱明断。讨厌文书不雅,常加古文奇字,上司恼怒,被免官归乡。专事著述。存有《鸿乙通书》《莺林外编》《英巨剩言》等。

    [8]吴氏生于嘉靖三十三年甲寅十二月初二日,换算成公历是1554年12月25日;卒于万历十三年乙酉十二月初十日,换算成公历是1586年1月29日。

    [9]孺人:宋、明以来,定为朝廷授予命妇的名号。明代为外命妇九等之第九。夫、子官轶七品者受此封。另,对在世者称“封”,对已死者称“赠”。吴氏夫人因汤显祖初为南京太常寺博士(正七品),又于万历十三年逝世,故被“敕赠”为“孺人”。

    [10]吴槐,字汝植,嘉靖辛卯(1531)选贡(参见明嘉靖《东乡县志》)。另据《东乡塔桥吴氏宗谱》:“吴槐,号密斋,生于弘治戊午,嘉靖辛卯乡贡第五名。首选河南理间,迁永州通判,至晋安知府,生子四:一阳、一韶、一镇、一坚。”又,东乡塔桥,一作塔水桥,沓水。即今东乡县杨桥殿乡汶田村委会塔桥村小组。古石桥至今尤存,长约10米;桥旁原有七级石塔,已毁。

    [11]《东乡塔桥吴氏宗谱》载:“吴槐公第三子一镇,名长城,号心齐。生于嘉靖戊戌。授礼部儒宜。生子四:子佑生于嘉靖戊午、子烈、子晏、子明;生女一,适临川汤显祖。”

    [12]王天晴《临川文化名人研究指要》,江西高校出版社2001年版,第54页。

    [13]徐朔方笺校《汤显祖全集》,北京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035、1036页。

    [14]参见徐朔方《汤显祖年谱》(修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55页。

    [15]徐朔方笺校《汤显祖全集》,第1291页。

    [16]《汤显祖全集》,第632页。

   

本文形成过程中,得到抚州汤显祖国际研究中心、抚州市文昌里历史文化街区管理委员会、抚州市博物馆等单位提供多种方便和帮助,特别是郑志良先生和周育德、吴书荫先生,以及陈俊青、陈伟铭、刘昌衍、梁家田等,在文献、史料、勘误、校注等诸方面指导帮助尤多。在此一并说明并深致谢忱!

 

作者简介:吴凤雏,江西抚州汤显祖国际研究中心研究员。出版过专著《牡丹亭评注》等。

 

原载《文学遗产》2017年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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