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与严虞惇、钱廷錦手批苏诗

 

樊庆彦

 

 

摘要:国家图书馆所藏清代严虞惇、钱廷锦手批《东坡先生诗集注》三十二卷,此前曾先后为翁同龢、黄裳所收藏。严、钱二人均多次评点苏诗,用力颇深,精见迭出,从中亦可见出二人诗学之异同。翁、黄二人对此批本并多所题跋,不仅可以据此梳理评本之流传,也可管窥翁氏之内心活动及时代政治变幻。因而此评本具有重要的理论批评与文献史料价值。

关键词:王注苏诗  手批本  严虞惇  钱廷锦  翁同龢

 

 

 

清代严虞惇、钱廷锦手批《东坡先生诗集注》三十二卷,现藏于国家图书馆。评本所用底本为宋王十朋集注、明王永积刻本。卷首大题次行署“宋眉山苏轼子瞻著”,又次双行题“宋永嘉王十朋龟龄纂集,明梁溪王永积崇严阅”。半叶十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单边。首卷前有王十朋序及西蜀赵夔尧卿序,次百家分注姓氏,次目录,次东坡纪年录。书前卷尾附有多则题跋,书中钤有多枚藏书印章,据此可以梳理出评本流传之过程。

评本卷首大题下朱笔曰:“丁丑春,钱简臣阅。”目录后有墨笔曰:“光绪庚子四月朔,邑子翁同龢获观。”(下钤“龢”字朱文方印)首叶书眉紫笔题:“紫笔临严思庵先生手批本,同龢记。”(下钤“叔平”朱文小方印)卷尾有黄笔题曰:“丁丑初夏,后学钱廷锦简臣阅一过。”又墨笔题曰:“雍正九年十一月,钱廷锦点阅一过。十五日病起,寒窗记。时六十有五岁。”评本中并有“宝娄室”(朱文长印)、“虞山翁同龢印”(白文方印)等图章,卷尾又有翁同龢题识曰:

 

光绪庚子首夏,得此书于邑中书估,有雍正九年钱公简臣批点,丹黄烂然,颇极矜慎。是年六月,汪柳门侍郎由吴门寄示严思庵先生手批本,前后数过,最后为康熙五十年辛卯,则又在此评本之前廿年矣。钱公于严先生为乡里后进,而手眼各别,因以紫色笔移写严评,并圈点于册内,以证吾虞诗派之同异。(上钤“庚寅生”朱文小长印)

 

由此可知,此本曾经虞山钱廷锦(简臣)评阅。“丁丑”应为康熙三十六年(1697),他首次批阅苏诗年方三十岁。雍正九年为1731年,钱氏“时六十有五岁”,又“点阅一过”。钱廷锦两次评点苏诗,前后相距三十五年之久,分别以朱黄两色区分之,“丹黄烂然”。光绪二十六年四月一日(“庚子首夏”“四月朔”),此批本被翁同龢从家乡书肆中获藏,他又于是年六月获得了其“帝党”好友汪鸣銮(柳门)寄赠的严虞惇(思庵)的苏诗批本。严虞惇曾在批本上记曰:“庚辰六月十五日,阅完苏诗三十二卷,贫病交迫,朝不谋夕,草草读过,未细咀嚼也。”依语意观之,这似是严氏第一次批点苏诗,应为康熙四十四年(1701),略晚于钱廷锦首次批阅苏诗。翁氏说他“前后数过”,最后一次批点在康熙五十年辛卯(1711),比钱廷锦第二次手批苏诗要早二十年之久。翁同龢将严氏批语用紫笔过录到钱氏批本之上,以便于比较两人诗学之异同,这也使得此手批本蕴含了丰富的理论批评价值。

评本中亦钤有“黄裳藏本”“黄裳珍藏丛本”“黄裳容氏藏图籍”等书章,可知该评本在收入国家图书馆之前,还曾为著名藏书家黄裳先生(原名容鼎昌:1919-2012)所收藏。黄裳先生在《翁批东坡先生诗》一文中提到:“余得此本于庚寅前后。”[1]而在此苏诗评本中他亦曾记曰:“此明刻本,颇后印。翁同龢放归故里后所读书也。身后与他种遗藏流落沪市,见于萃古斋。”从而于“庚寅(1950)正月廿四日海上收”之。

黄裳先生还于另一明茅维刻本的王注苏诗评本中多次题识曰:

 

余旧藏王注苏诗,与此板刻正同。茅维一行则属“明梁溪王永积崇严阅”,盖取此本书板挖补重印者。经钱简臣评阅,更得翁同龢过录严思庵评,甚珍视之。近拟斥去,不无怅惋。会于传薪所获群书中得此本,初印精好,胜于翁本,卷中有黄笔批校,遂以廉直获之,更抽暇过录严批及同龢手跋,当重装之,以存故迹。此本卷十一至十四系用明刊别本配补。此书不罕见,它日更遇,当抽换之。辛卯春三月廿六日。

……

松禅(笔者按:翁同龢号。)于此书用力甚劬,更有跋语数篇……原书早已散去,笔录尚存。因移写之。辛卯秋日。

……

此物常熟手迹,严思庵手评苏诗跋尾,原书早经易去。忆卷尾更有翁氏手跋数通,为戊戌党狱之后放归思过时所作。闻京警而思中朝,其意可伤。曾于藏书薄录中著之,它日当别为辑成一卷,并思庵所为小跋入藏书记中。……黄裳记。

 

此茅维刻本并非为翁同龢所藏原本,乃是黄裳先生辛卯年(1951)所新获藏本,而黄裳先生又将翁氏“戊戌党狱之后放归思过时所作”,“不意于跋尾中昌言无忌”,“吐露罪臣心事”的题识跋语过录保存下来。不过总而言之,严钱二人的手批本能够为翁黄两大收藏家所青睐,且多所题跋,无疑具有重要的文献史料价值。

 

 

严虞惇(1650—1713)字宝成,号思庵居士,江苏常熟虞山人。康熙三十六年(1697)举一甲二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后曾任太仆寺少卿。“其学根柢经史,贯穿三通之书,有《读诗质疑》三十一卷。著述甚富,为文典实正大”[2]。严虞惇读书能够常年坚持不怠,极有恒心,几乎是每日必阅,且反复批校,仔细体会,颇似读书日记,此即其所谓“日课读书法”。尤其是对于家传元刊本《资治通鉴》,根据他批阅此书的题跋时间可知,自康熙十五年至他去世前三年即康熙四十九年,其间“于此书凡经六七阅”[3]。同样,严虞惇于“庚辰(1700)六月十五日阅完苏诗三十二卷”,“前后数过,最后为康熙五十年辛卯(1711)”,也是运用了十年之功,既见其读书持心之恒,亦见其对苏诗用情之深。

严虞惇批点苏诗而致力颇深,还与其性格特征个人遭际及苏轼的魅力影响不无关系。严虞惇为官清廉,秉公执法,但“己卯(1699),科场狱兴,宝成子侄皆中选,而西溟及蟠皆其同年友,用是罣吏议,镌秩归”[4]。严虞惇因子侄和好友牵连,革职闲居,隐家数年,批阅诗文,遣忧抒怀。翁同龢曾在此苏诗评本后手跋一叶曰:“思庵先生,古之狷者也。其罢官居京师时,至于绝粮。得人馈青钱二千始济。非其人必不受也。”宦海沉浮,仕途坎坷,“贫病交迫,朝不谋夕”之际,使严氏对苏轼的生平遭遇感同身受,对苏诗中的兄弟深情朋友真情体会尤深,时常目为知音。如《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评之曰:“真情苦语,令我心恻。”《和子由苦寒见寄》“吾从天下士,莫如与子欢”句评曰:“千古兄弟之乐,无过二苏矣。万钟之富三公之贵,岂足易此哉。”其评《送晁美叔发运右司年兄赴阙》首句“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曰:“千古友朋兄弟之乐,读此二语,为之慨然。”对于苏轼所流露出来的不平之怨也是予以理解和同情,如《大寒步至东坡赠巢三》云:“故人千钟禄,驭吏醉吐茵。那知我与子,坐作寒蛩呻。”严氏评曰:“东坡亦望故人分惠耶?何其不旷也。”而《十月一日将至涡口五里所遇风留宿》一诗,更使他引为同调,发为感慨:“余自成都入舟,至今已四十余日,至今未尝遇一顺风也。此行垂索而归意者,鬼神欺我穷乎?其亦戏我乎?吾愿鬼神之勿为害也。”由此他甚为推崇苏轼的人格品行,如《和钱安道寄惠建茶》评曰:“余《试蜀发策》极推坡公,立朝气节正谓此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句,评之曰:“每读公诗至快心处,真令人有弃妻子如脱履之想。”《子由新修汝州龙兴寺吴画壁》评曰:“精言可味,吾辈立身亦犹是矣。”

严虞惇对苏轼的诗才亦是赞赏有加,如《次韵章传道喜雨(祷常山而得)》评之曰:“次韵如自己出,惟坡公能之,真是才大于海。”《正辅既见和复次前韵慰鼓盆劝学佛》评曰:“此等和韵诗,真正才大如海。”“十二句连用六人,古无此体,惟公才大,无所不可。”评《两桥诗(并引)》曰:“二诗同一韵,皆极自然,惟先生有此笔力。”尤为可贵的是严虞惇能够以文学因革正变的学术眼光看待苏诗,不仅注意到苏诗在艺术上对于前人尤其是对杜甫的继承,如评《南康望湖亭(一本云过洞庭)》:“此种五律是学杜。”《中隐堂诗(并叙)》评曰:“此五篇拟杜《何将军山林》诗也。”《和子由初到陈州见寄二首次韵》评曰:“东坡五律,诗味极似老杜。”《和孙叔静兄弟李端叔唱和》评曰:“似杜。”他也看到了苏轼善于开拓和求变的一面,如《入峡》评之曰:“长律如散行文,子瞻独创。”能够在传承中创新,这也是苏诗能够长存文学史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严氏能够以实事求是的态度高屋建瓴地审视苏诗,对其利弊得失有着清醒的认识,也指出了由此而带来的弊病。如他评《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曰:“唐人五言诗多用古韵,七言诗专用本韵,读韩杜集可见也。至宋人则七言亦用古韵矣。古韵有可通,有不可通。如此诗,‘兀’‘发’‘没’‘忽’,月韵也;‘寞’,药韵也;‘恻’,职韵;‘瑟’,质韵也。古韵惟‘质’‘月’通用,余皆不可通。盖用韵之错乱,自坡公始矣。”

宋人尚议论,苏轼也喜好以文为诗,纵放恣肆,直抒胸臆,议论英发,但有时以抽象议论代替形象表达,过于直露率易,忽略了诗须凝练含蓄的内在特质。严虞惇亦直陈利弊,有所针砭。如其评《明日重九亦以病不赴述古会再用前韵》“不作雍容倾座上,翻成肮脏倚门旁”曰“句无谓”。评《子玉家宴用前韵见寄复答之》“牵衣男女绕太白,扇枕郎君烦阿香”曰“二句未工”。评《捕蝗至浮云岭山行疲苦有怀子由弟二首》“杀马毁车从此逝”句曰“何必如此,亦太过”。评《浴日亭(在南海庙前)》“剑气峥嵘夜插天”曰“首句似俗”,“遥想钱塘涌雪山”句“凑入无谓”。评《次韵张舜民自御史出倅虢州留别》“樊口凄凉已陈迹”与“江湖前日真成梦”两句“犯重”。等等。当然,这与苏轼公务繁忙或交游广应酬多而消耗才思,致使作品不够精致也不无关系。这些评语都较为准确地指出了苏诗的受病之处,体现出严虞惇犀利的学术眼光和深厚的文学修养。

 

 

钱廷锦,生平事略未详,翁同穌在苏诗评本题识中仅提到他较严虞惇稍晚:“钱公于严先生为乡里后进。”据此评本钱氏题跋曰:“雍正九年十一月钱廷锦点阅一过。十五日病起,寒窗记。时六十有五岁。”可知钱氏应生于康熙六年(1667),比严氏小十七岁。另查《中国古籍善本书目·集部》可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所藏明刻本《唐陆宣公集》二十二卷,与上海图书馆所藏明万历三十四年马元调刻《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曾有清廷锦批校、题跋[5]。如果我们观其所记,便会发现钱廷锦也是受到了清代“日课”之风的影响,在读书的时候反复批阅,不止一过。如他在《白氏长庆集》后墨笔题曰:“雍正三年七月初九日,后学钱廷锦病中从宋刻将乐天全集教阅讫。其诗别有松圆师老、园沙居士及各家诗人阅本,另录在汪氏诗刻。时年五十有九。”又朱笔题曰:“雍正九年二月初七,廷锦点阅一次。时年六十有五。右臂已废,不能作字。”由前文得知,钱廷锦也曾先后于康熙三十六年和雍正九年两次评点苏诗,并分别以朱、黄两色区分之,虽然前后相距三十五年之久,但评点风格观点基本一致,可作统一观之。

钱廷锦的苏诗评点侧重给读者提供背景材料,较为简洁平淡。如其评《游东西岩》曰:“一篇自况。”《王维吴道子画》“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句评曰:“重王诗,故独进王画。”《自仙游回至黑水见居民姚氏山亭高绝可爱复憩其上》“爱此山中人,缥渺如仙子”句评曰:“也要还他山亭可爱处。”《是日宿水陆寺寄北山清顺僧二首》首句:“草没河堤雨暗村,寺藏修竹不知门。”钱氏评曰:“即合夜宿。”《祥符寺九曲观灯》前四句云:“纱笼擎烛迎门入,银叶烧香见客邀。金鼎转丹光吐夜,宝珠穿蚁闹连宵。”钱氏评日:“‘擎烛’九曲。”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却又利于读者理解。

不惟如此,钱廷锦对苏诗艺术的评点也多是一些短截有力的字句。如他比较关注苏诗的用字法,《同柳子玉游鹤林招隐醉归呈景纯》“岩头匹练兼天净,泉底真珠溅客忙”句,其评之曰:“‘溅’字尤胜。”《次韵沈长官三首》“风来震泽帆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句,其评之曰:“以‘饱’字脱出‘肥’字,更妙。”评《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待站台》曰:“做‘待’字妙。”他同样关注对苏诗章法句法的分析,其评《新城道中二首(其二)》首联“身世悠悠我此行,溪边委辔听溪声”曰:“迭前韵,起手便含下,妙。”评《铁拄杖》“含簧腹中细泉语,迸火石上飞星裂”句曰“炼句”;“披榛觅药采芝菌,刺虎𨥎蛟擉蛇蝎”句曰“奇警”等等。但是钱廷锦也屡屡指出苏诗“太露”“未工”“恶俗”“轻脱”“乏趣”等受病之处,显示出评者精湛的文字功底和高超的艺术水平。

钱氏评点还喜欢就苏诗材料加以考辨。元明以来,托名王十朋的苏诗分类注本孤行海内,“几于家有其书”。但此本经茅芟加以删改后,屡屡出现“分门别类失之陋,不著书名失之疏,增改旧文失之妄”[6]。钱廷锦对于文字之是正、真伪之辨订,也是苏诗之功臣。如《病中大雪数日未尝起观虢令赵荐以诗相属戏用其韵答之》诗中,王注本作“寒更报新霁,皎日悬半破”。施注本则将“日”改作“月”。对此,钱氏考辨曰:“‘日’如何‘半破’?若谓是‘日出雪消’,语亦生涩不醒。施注作‘皎月’为是。”又如王注本将《虎儿》《庞公》归入《咏史》类中,对此他指出:“远乃子由之子,小字虎儿。此诗不应编入《咏史》集中。”《庞公》“诗意皆公自寓,编入《咏史》,非也”。他还认为,《游净居寺》“刑名非夙学,陷阱损积威”句,王注本“今以‘威约’连读,非是”。并且指摘《次韵许遵》一诗王注“非也,公诗文拟借极多,不可拘泥”。这些对于苏诗版本都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但钱廷锦尤为关注的还是对于苏诗的渊源考订。《颖州初别子由二首》“咫尺不相见,实与千里同。人生无离别,谁知恩爱重”句,钱氏评曰:“绝似太白。”《吉祥寺赏牡丹》“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句,钱氏评曰:“本刘禹锡诗。”其评《九日湖上寻周李二君不见君亦见寻于湖上以诗见寄明日乃次其韵》曰:“兼苏州太白之长。”《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句,钱氏认为其源于杜牧之诗:“绿树莺莺语,平江燕燕舍。”《西斋》“鸣鸠得美荫,困立忘飞翔”句“似韦(应物)。”《芙蓉城》“飘然而来谁使令,皎如明月入窗棂”句“暗用李夫人《帐中词》”。其评《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曰:“感慨历落,有唐人风致。”评《雪后书北台壁二首》曰:“其用意之深,层次之细,不减李义山《雪》诗二首,评《寄刘孝叔》曰:“新法之弊,尽于此诗,是亦杜陵之诗史。”评《雨中过舒教授》曰:“似柳州。”评《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遁小名干儿……作二诗哭之》曰:“真似乐天。”评《虢国夫人夜游图》曰:“夜游似少陵写。”综而观之,钱氏多瞩目于其与唐人之间的传承。

苏轼对于丰富的文学遗产既有继承,同时又加以改造发展,形成自己独具一格的特色。钱廷锦在指出苏诗与唐诗的艺术渊源的同时,亦能对苏诗新变与开拓的一面有充分的认识。如其评《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曰:“此公诗之所以独绝,不可以常格议也。”评《次韵孙职方苍梧山》“或云灵境归贤者,又恐神功亦偶然”句曰:“此等诗调,自公开之矣。”评《铁拄杖》曰:“便似老杜,而一种奔轶之气,自是公本色。”出于对苏轼的敬仰崇拜及其作品的激赏,其诗文经常被人奉为创作的圭臬,钱廷锦也指出了苏诗对后人的影响。如其评《太白山下早行至横渠镇书崇寿院壁》“乱山横翠幛,落月淡孤灯”句曰:“范石湖‘山根炬火忽人家’本此。”评《是日宿水陆寺寄北山清顺僧二首》曰:“此种乃放翁所宗仰。”评《景纯见和复次韵赠之二首》“多事始知田舍好,凶年偏觉野蔬香”句曰:“阮白最赏此连(联)。”《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探怀出新诗,秀语夺山绿”句,其评之曰:“昔圣阶枉赠予诗云:‘烹茶诵君文,秀夺南山绿。’盖用公句也。”体现出他通观古今的文学史视野。

 

 

翁同龢(1830-1904),咸丰六年(1856)状元,诗文词各体兼擅,以诗最工,足名一家。他受同乡钱谦益的影响也最大,钱谦益探花及第却仕途坎坷,屡被放黜,翁同龢亦感同身受,当然他更为钱氏才学淹博所折服,推重其“根抵盘深”。翁氏之诗亦是抒情议论熔铸一体,邵松年认为其诗“宏深淹博,笔有奇气,多与苏公相类”,为一时斯文宗主[7]。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对其诗有“风骨遒上,余事作诗人,非学裕识广,辟易千人者,固未足语于此”之评[8]。亦可见出翁氏之诗与东坡牧斋诗歌风格的相近之处,也就不难理解他对于苏诗及虞山诗人缘何喜爱有加了。

翁同龢于此苏诗评本题识曰,严虞惇与钱廷锦二人“手眼各别”,故将二人评点会为一处,“以证吾虞诗派之异同”。严、钱、翁三人皆为虞山乡里,而虞山诗派是明清之际东南诗坛的重要流派。若论文学流派之形成,“文家须先有并时之羽翼,后有振起之魁杰,而后始克成为流别,于以永传”[9]。虞山诗派以钱谦益为开创者,而以钱氏之门生冯舒、冯班、瞿式耜,及族孙钱曾、钱陆灿等阐扬其风。钱谦益之诗虽初学盛唐,却又能够别开生面,敢于挑战“独尊盛唐”这一强势理论的传统地位,认为宋诗在中晚唐之后出现是一个新的富有生命力的承接,“古今之诗总萃于唐而畅遂于宋”[10],其后广泛学习唐宋各家,转益多师,相容并蓄,不拘一格。其弟子瞿式耜认为:“先生之诗,以杜、韩为宗,而出入于香山、樊川、松陵,以迨东坡、放翁、遗山诸家。”[11]王士稹《分甘余话》云:“虞山源于少陵,时与苏近。”[12]计东《梅村诗钞题词》曰:“虞山暮年之诗,心摹手追于眉山剑南之间。”[13]严虞惇在评点苏诗《刁景纯席上和谢生二首》中亦指出:“钱牧斋《有学集》中诗,造此境界。”钱氏才学兼资,藻思洋溢。他一面倡“情真”“情至”以反对模拟,一面倡学问以反对空疏。其诗文常把铺陈学问与抒发思想性情糅合起来,合“学人之文”与“文人之文”为一体,纵横曲折,奔放恣肆,规模宏大,振作了明末清初的文风。

首开流派之宗师钱谦益亡故以后,虞山诗派一脉持续不断,绵延发展。王应奎在《西桥小集序》中申论曰:“吾郡诗学,首重虞山,钱蒙叟倡于前,冯钝吟振于后,盖彬彬乎称盛矣。”[14]二冯(冯舒、冯班)在很大程度上自觉继承了钱谦益的文学观,反对明代复古派一味标举“盛唐”、回归“李杜”的狭隘取径,力破余地,追求“真诗境”。但虞山诗派在诗学理念和审美取向上并未完全一致,单学傅《海虞诗话》谓:“虞山诗派钱东涧主才,冯定远主法,后学各有所宗。”[15]对于如何汲取新的诗学之源,冯氏虽然同样反对专以盛唐为宗,但也不以牧斋导扬宋诗为然,而是尊崇晚唐杜李温等诸人,且根系远及六朝。钱谦益在《冯定远诗序》中即指出:“其为诗沉酣六代,出入于义山、牧之、庭筠之间。”[16]他在《冯己苍诗序》中也赞赏冯舒“枕经籍史,肆志千古。其为学尤专于诗,其治诗尤长于搜讨遗佚,编削伪谬。一言之错互,一字之异同,必进而抉其遁隐,辨其根核”[17]。事实上,变异是诗派发展的动力,也是诗派具有活性的标志。二冯自《诗经》以下逐一考订渊源,功力深厚,而冯班之诗尤为沉丽细密,锤炼藻绘,以标榜玉溪生而自张一军,势力日渐壮大,使虞山派“诗坛旗鼓,遂凌中原而雄一代”[18]。康熙二十五年(1696)曹禾撰《海粟集序》曰:“虞山之前辈曰宗伯钱先生,其论诗也苛,其自为言也足,门墙士多从冯氏学在乡邦。”[19]而沈德潜则曰:“湘灵为牧斋族子,然其诗不为虞山派所缚,别调独弹,戛戛自异,毗陵学诗者多宗之。”[20]钱陆灿学富才高,他尊崇钱谦益,反对冯班“以妖冶为温柔,堆砌为敦厚”的诗论,所著诗词骨力雄厚。王应奎认为:“湘灵诗宗少陵,有高旷之思,有沉雄之调,而其教人也,亦必以少陵。”[21]故而,虞山诗派在钱谦益身后已分立门户。台湾学者胡幼峰先生在《清初虞山派诗论》一书中,以王应奎编纂《海虞诗苑》为据,参考沈德潜选辑《国朝诗别裁集》和王豫编选《江苏诗征》,列举了近四十人为虞山诗派成员[22],其中分以钱谦益冯班为先后宗主,将冯舒钱曾钱陆灿严熊钱良择王誉昌王应奎称为虞山派重要诗人,又列有“宗钱”“宗冯”“出入钱冯”三派和“后期弟子”数人,而“宗钱”派中即有严虞惇。

如果观照严虞惇所批苏诗,其宗法杜甫,倡“情真”,抑空疏,求创新,反摹拟,文风奔放恣肆,具有直面现实、心系国运、关怀人生的诗史意识。他称赏苏轼之才学,如前述其评《次韵章传道喜雨(祷常山而得)》曰:“次韵如自己出,惟坡公能之,真是才大于海。”《正辅既见和复次前韵慰鼓盆劝学佛》评之曰:“此等和韵诗,真正才大如海。”但对于苏試学习六朝之诗却颇有微词,如其评《壬寅二月有诏令郡吏分往属县减决囚禁……作诗五百言以凡所经历者寄子由》曰:“此诗仿潘岳《西征赋》体也。〇对仗未甚工,叙事详略亦未妥,盖非公诗之佳者。”可见其所受钱谦诗学之影响,亦能够肯定苏轼的转益多师,尤其是在苏诗与唐诗之因缘问题上,与严虞惇有一致之处,但其态度认真谨慎,温柔敦厚,信而有征,简洁细密,注重作品的历史背景材料,瞩目苏诗的本事源流考订,等等,却似与冯班诗论大体相合。同样是《壬寅二月有诏令郡吏分往属县减决囚禁……作诗五百言以凡所经历者寄子由》一诗,其认为此诗不修边幅,缺乏内蕴之美,故讽之曰:“起结叙致,不衫不履,自是宋体。”但这在“粗疏任气”,“宏深淹博,笔有奇气”,深受钱谦益影响的翁同龢看来,的确是“评点极矜慎,于鄙意有未尽合者”。诚如翁同龢所言,通过对比严、钱两人的苏诗评点,亦可见出虞山诗派演变之路径及诗人之宗尚,对于清代文学批评研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黄裳先生不仅收藏过录了翁同龢的苏诗评本题跋,还在其《来燕榭读书丛札(续)·翁批东坡先生诗》中深入分析了翁氏由此评本题跋中透露出来的内心活动,借此亦可管窥当时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

翁同龢在近代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官至协办大学士,累迁户部、刑部、工部尚书,充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先后担任同治光绪两代帝师,堪称“帝党”魁首。在光绪时期,翁同龢不仅参与了中俄、中法条约的决策,在中日甲午战争中也是主战最力,对抗李鸿章等主和派,被奉为“清流”宗主。光绪二十三年(1897),翁同龢柄国,“痛于甲午之役,知非变法不足以图存,破格求贤,冀匡时变,惜望治过急,荐举非人”[23]。所依靠结交者罕有封疆大吏,多是词垣台谏、翰林“清流”,无实力权柄,议论朝政振振有词,慷慨激昂,办起实事来却一筹莫展。而且翁氏“久侍讲帷,参机务,遇事专断。与左右时有争执,群责怙权”[24]。因此作为“帝党”的领袖,翁同龢率领的力量看似羽翼众多,其实十分脆弱松散,在与“后党”的斗争中一击即溃。光绪二十四年(1898)四月,变法尚未开始,翁同龢便因“近来办事多不允协,以致众论不服,屡经有人参奏。且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狂悖情状,断难胜枢机之任”,被“开缺回籍,以示保全”。变法失败后,又被扣上了“辅导无方,往往巧藉事端,刺探朕意”,“办理诸务,种种乖谬,以致不可收拾”的罪名,终获“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25]。

翁同龢作为清廷重臣,为官多载,却极清廉,回乡后无所依傍:“叹息无家老逐臣,只余两膝拄孤身。”[26]其曾于苏诗评本后亦自叹曰:“余削籍归田,生计日迫”,以致竟要靠门生故旧接济,借住在亲戚家中:“自十六以后无雨,几于流金烁石矣。余假菉卿侄舍以居,书室如斗,蚊雷轰然。临圈点毕,因记。六月廿九日。”落魄忧伤之情俨然可见。因而对严虞惇“罢官居京师时,至于绝粮,得人馈青钱二千始济”,以及其批点苏诗时“贫病交迫,朝不谋夕”的困苦境遇深有同感,颇“于我心有戚戚焉”,故此,“翁氏以紫笔过严评,每卷尾俱有题记,有长至一两叶者,一体小行楷,甚精”。但看到自己“然犹有书画数箧,墓庐一区”,又使得他“仰愧先生多矣”,在苏诗批本首册题云:“以紫笔临严思庵先生阅本于此本上。它日当令严氏子孙写藏之。”

翁同龢在虞山批阅苏轼诗集之时,正是义和团起事的庚子年(1900),举国动荡。他虽久已退隐林下,闭门思过,平日小心谨慎,不敢稍露形迹,感慨严虞惇“批本中题记往往涂抹过半,意当日文字之禁严耶?”却仍然“念及时艰,辄复流涕”[27],心系帝京,未能忘情。“吐露罪臣心事,不少避忌”。其于评本题跋曰:“北方有警,讹言纷然。回望神京,魂神飞越。”不禁发出了“此岂吾读书时耶?然舍读书又何为耶?嗟乎,嗟乎”的慨叹,冀望能被朝廷重新启用。但同时也应该看到,翁同龢并非富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中日甲午海战“于敌势军情焉不识”,却注重派别利益,维护个人权威,“惟一味夸张,力主开战”,“以致十数年之教育,数千万之海军,覆于旦夕,不得已割地求和”[28],属于书生论政的典型,这在时人的评论中亦有不少记述,如他的同乡曾朴(《孽海花》)、张鸿(《续孽海花》)便曾对其(化名龚和甫)做了生动形象的描绘。翁氏在苏诗题跋中自谓“粗疏任气,老将至而未知所裁也”,“以庸流参大计,以华士谈诗书”,亦曾诗曰:“愧我硁硁作计臣,曾无膏泽及民身。”[29]实为的当之反思。况且,他虽有苏轼一样的忠君报国之心怀,却没有苏轼一样的超然旷达之胸襟,在面对仕途坎坷宦海沉浮时难以坦然处之。他“晚遭谗沮,几获不测,遂斥逐以终”[30],困寓虞山七年之后,光绪三十年(1904)五月,在风云变幻中饱经忧患的翁同龢,便满怀抑郁和凄怆与世长辞了。不过即使如此,诚如黄裳先生于苏诗识语中所言,翁氏“闻京警而思中朝,其意可伤”,他的苏诗评点题跋,我们可以视之为在儒家正统文化影响下,清朝士大夫“修齐治平”理想的点滴记载。但其“昌言无忌,不畏抄家致祸,是可异、亦可贵也”[31],依然具有文献价值和史学意义。

 

注释:

[1]黄裳《来燕榭读书丛札(续)》,《东方早报》2012年2月12日,第B04版。

[2][清]冯桂芬《(同治)苏州府志》卷一百,清光绪九年刊本。

[3]瞿士良《铁琴铜剑楼藏书题跋集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页57。

[4][清]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卷四十《文苑》,岳麓书社,1991年,页1091。

[5]《中国古籍善本书目·集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页98、142。另湖北省图书馆所藏明崇祯元年刻本《陆宣公全集二十四卷》,系慈溪耕馀楼旧藏,由明汤宾尹评点,亦有清雍正三年钱廷锦朱笔批校题识。参见阳海清、刘烈学《〈中国古籍善本书目〉未收书八种》,《上海高校图书情报学刊》2000年第2期,页55。

[6][清]邵长蘅《施注苏诗·注苏例言》,《施注苏诗》卷首,清康熙三十八年宋荦宛委堂刻本。

[7]邵松年《瓶庐诗补序》,见《翁同龢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页443。

[8]钱仲联《清诗纪事》(十六),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页11312。

[9][清]王葆心《古文辞通义》卷六《识涂篇·二》,武汉大学出版社,2008年,页210。

[10][清]钱谦益《牧斋外集》卷二五《雪堂选集题辞》,《绛云楼题跋》,中华书局,1958年,页176。

[11][清]瞿式耜《牧斋先生初学集目录后序》,[清]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

[12]钱仲联《清诗纪事》(三),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年,页1259。

[13]钱仲联《清诗纪事》(三),页1412。

[14][清]王应奎《柳南文钞》卷五,清乾隆刻本。

[15][清]单学傅《海虞诗话》卷二,民国四年铜华馆本。

[16][清]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三二,页939。

[17][清]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四十,页1086—1087。

[18][清]陈祖范《海虞诗苑序》,[清]王应奎《海虞诗苑》卷首,古处堂刊本。

[19][清]曹禾《海粟集序》,[清]顾复渊《海粟集》卷首,清雍正八年刊本。

[20][清]沈德潜等《清诗别裁集》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页167。

[21][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五,中华书局,1983年,页88。

[22]参见胡幼峰《清初虞山派诗论》,台湾“国立编译馆”,1994年,页326-363。

[23][清]国史馆《清史列传》第六十二册,卷六三《已纂未进大臣传》二。中华书局,1928年影印本,页114。

[24][清]赵尔巽《清史稿》卷四三六《列传》二二三。中华书局,1977年,页12371。

[25][清]国史馆《清史列传》第六十三册,卷六二《已纂未进大臣传》二,页114。

[26][清]翁同龢《瓶庐诗稿》卷五《重题章侯画博古牌刻本次前韵》,《翁同龢诗集》,页149。

[27][清]国史馆《清史列传》第六十三册,卷六三《已纂未进大臣传》二,页114。

[28]参见山谷《翁同龢:维新还是守旧》,《国学》2011年第8期,页56-59。

[29][清]翁同龢《瓶庐诗稿》卷五《三题章侯画博古牌刻本次前韵》,《翁同龢诗集》,页161。

[30][清]赵尔巽《清史稿》卷四三六《列传》二二三,页12371。

[31]黄裳《来燕榭读书丛札(续)》,《东方早报》2012年2月12日,第B05版。

 

作者简介:樊庆彦,文学博士,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宋元明清文论与文献。

基金项目:山东省社科规划研究一般项目《苏轼诗文评点研究》(编号:14CWXJ20)的阶段性成果。

 

原载《中国典籍与文化》201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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