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行紀“失實”問題初探

張伯偉

 

 

摘要:在東亞漢文化圈的歷史上,各國使者的往來頻繁,並且留下了大量的行紀文獻(俗稱“燕行録”)。對這些文獻的研究,在本世紀以來的東亞地區形成了熱點。然而在重視文獻“可貴”的同時,人們對其特徵缺乏必要的把握,從而導致了一些謬誤的產生。本文着重從前後因襲、觀看態度以及“文戰”場合三方面入手,對其“失實”問題予以探討。强調只有充分掌握行紀文獻特徵,纔能使大量的行紀資料實現其應用的價值。

關鍵詞:束亞  行紀  失實  明清中國  朝鲜  日本

 

 

一  引言

 

在東亞漢文化圈的歷史上,各國使者的往來頻繁,並且留下了大量的行紀文獻。就作者來看,既有從中國出發前往朝鮮半島、日本、越南、琉球使者的著作,如王錫祺編《小方壺齋輿地叢鈔》中收録的《奉使朝鮮日記》、《使東述略》、《安南紀遊》、《使琉球記》等一系列著作;也有東亞諸國來往中國的使行記録,後者在今天,人們或以“燕行録”爲共名概稱之。在我看來,這是一個既不準確也不合適的稱謂,故提倡用“中國行紀”來代替。[1]如果目的地不止於中國,而涉及東亞諸國,就可以稱作“東亞行紀”。本文考察的文獻,既包括朝鮮時代的“朝天録”、“燕行録”,也包括朝鮮通信使對日本的記録及與日本文人的唱和、筆談,[2]乃至歐美人士對中國的觀察記録,故總稱“東亞行紀”。

就史料價值而言,東亞行紀無疑是一個龐大而珍貴的存在。但由其性質決定了其中的記載並非十分可靠。二十世紀以來的研究者,在閲讀此類記載時,不僅信以爲真,往往還非常認真地强調其可靠。如金毓黻編纂的《遼海叢書》收入了朝鮮時代柳得恭的《灤陽録》和《燕臺再遊録》,特别强調它們是“異國人紀中朝事迹之書,不參利害之見,頗能得真,故可貴也”。[3]現代韓國人也有類似之見,如李英浩1964年爲刊行金舜協《燕行録》作序,就推崇此書“宛然一部畫圖”,可與《寰宇》、《輿地》、《風俗通》諸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