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经阁藏天海校本《白氏文集》及其价值

 

文艳蓉

 

 

摘要:尊经阁文库藏校本《白氏文集》是江户初期天海大师在那波道圆本上校注加点的版本,其主要价值首先在于保存了惠萼、宗重、邦光、性全等人的奥书,对研究白集版本流传有所俾补;其次在于天海所校诸本文字与金泽本、《文集抄》《管见抄》等古抄本颇相近,以上版本所不存之诗文,天海校本有不少独特处,可纠正白居易作品传本误文,提供更优之抄本异文;天海还抄录诸本所无之注释,其中一部分可能为白居易自注阙文,另一部分为日本学者所注。日本所藏此类珍贵那波校本尚有十余部,应为我们校勘《白氏文集》及研究白集流传提供重要参考。

关键词:天海校本 白氏文集 价值

 

 

尊经阁文库藏校本《白氏文集》是天海僧正(1536—1643)在那波本上校注加点的版本(以下简称天海校本)。此校本利用了比成书于宽喜三年(1231)的金泽本要早百余年的平祐俊之本校点,有不少字句可与金泽本、管见抄本相互印证,同时也有补正诸本的独特之处,具有非常重要的校勘价值。花房英树《白氏文集批判的研究》曾介绍过,并举例展示其校勘价值;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白居易文集校注》亦利用过,然未用完本;陈翀《慧萼钞南禅院本〈白氏文集〉卷十三复原稿》以天海校本为底本来复原惠萼本卷十三,惜仅及此卷而已。笔者曾至尊经阁文库查阅天海校本,调查其版本珍贵之处而有所得。值得注意的是,像天海校本这样珍贵的那波本校本在日本公私家文库秘藏者尚有十余部,它们可为校勘《白氏文集》及研究白集流传提供重要参考。

 

一、尊经阁藏天海校本概况

 

天海是日本江户初期最著名的儒僧之一,曾侍奉江户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德川家光,深受家康倚重,有“黑衣宰相”之誉。元和二年(1616)家康去世后,天海大师被任命为大僧正。元和四年,那波道圆据朝鲜本校订出版《白氏文集》,称为那波本。宽永二年(1625),秀忠建宽永寺以赠天海僧正;家光继位后,对其更加崇敬,并让天海管领世良田的长乐寺。宽永二十年,天海病逝。天海学问渊博,地位显赫,有机会收集性全钞本等早期珍贵的《白氏文集》版本予以校对那波本。

天海校本为那波全本,首页有“天海藏”之笔,但天海并未校点全书,卷五至九、二十九、三十二至四十、五十一等16卷约三分之一皆未加点校。正如学术界所关注,天海校本的重要价值之一是保存了校点本原有的奥书,最古老的三条是日本僧惠萼会昌四年(844)在苏州南禅寺抄写白集的奥书,其中一条还保存了一首元稹佚诗,是惠萼游竺道生法师讲涅槃经处时发现并抄写下来的,陈翀《元稹佚诗〈题虎丘山生公讲堂影牌〉考》对此有详细考证[1]。而关于藤原宗重和性全二人移点白集的记载及天海的校语,也有较高的价值。因篇幅关系,以下摘录天海校本的部分存世奥书,可窥一斑。

 

卷数

2

苏州南禅院白氏文集记,折本第七十,和本六十一卷。(文略)

折本第七十,和本六十一卷,看题文集石记因成四韵以美之,中散大夫守河南尹赐紫金鱼袋李绅。(诗略)圣善寺白氏文集记终有此诗。

11

元稹。我有三宝一日僧,伟哉生公道业弘。金声玉振神迹远,古窟灵龛天香胜。石龛中置影像。此一首诗不是集内数。

时会昌四年(844)三月十四日,日本承和十一年也。

寒食三月八日断火,居士惠萼九日游吴王剑池、武丘山东寺,到竺道生法师昔讲涅槃经,时五百阿罗汉化出,现听经座石上,分明今在。生公影堂里影侧牌诗。

保安五年(1124)初二月中旬以平祐俊之证本自以移点了。于时春风□寒,入肤如剑,年家兽尽手□了。藤宗重。

元亨三年(1323)仲夏下澣以藤宗重之本朱点了。

13

元亨三年九月十八日拭老眼朱点了。依为秘点证本为多之寿凡写点了。乞常读常吟,虚襟尘事,须为诗圣可。性全判。

本奥云:唐会昌四年三月廿三日勘校了。此集奇绝,借得所以者何?白舍人从东都出下,来苏州,因兹尔来,他难见,叵得之,贽和尚力,此十卷密写得可。

壬寅之岁(1122)以平祐俊之本自点了。藤宗重。三月八日抄出了云云。

15

元亨三年九月廿七日以证本点了。性全。

同十月三日墨点了。性全。

本云:保安三年(1122)秋七月九日于待贤里亭之闲窗以平祐俊之本慥目点讫。藤宗重。

19

本云:保安五年之闰余朔日以平祐俊之本自点讫。今朝日在午之时二三反地动,为祥为妖未得其中可。刑部郎藤宗重。

41

正中二年(1325)五月十二日,写点了。同日墨点了。性全。

46

本云:保安庚子岁凉秋八月合点毕。祐俊本……。藤宗重。正中乙丑五月十八日拭老眼点了。性全判。

50

本奥云:时会昌四载四月十六日写取勘毕。日本国游五台山送供居士空无旧名惠萼,忽然偶着敕难,权时裹头,暂住苏州白舍人禅院,不得东西,毕逢本性,随方应物,万法皆心性,如是空门之中何曾忧闷。若有泽潞等宁,国家无事,早入五台,交关文殊之会,拟作山里日本国院,远流国芳名。空无有为境中,虽传痴状,遥奉国恩。世间之法皆有相对,恶无者,何有善?庚子之岁冬十月点毕。

祐俊之本讫矣。刑部侍郎藤宗重。

正中二年六月十五日墨朱二点了。性全六十岁。

52

正中二年六月廿四日朱点了。性全。同廿七日墨点了。性全。

53

正中二年六月廿七日朱点了。性全。六十岁。为冬景易笔了。同廿九日墨点了。性全。

58

正中二年七月廿三日拭残暑汗写古本点了。性全。

59

本云:大治四年四月中以式部大辅之本,进士邦光点之了云云。

正中二八廿也朱点了。性全。同十八日墨点也。

60

本云:大治四年(1129)六月上旬以式部大辅敦光之本,息男文章生邦光点合了。

正中二年八月卅日写点了。性全。同九月一日墨点了,性全。

65

池畔闲坐兼呈侍中五言四韵(39)、赠郑尹七言绝句、听芦管吹竹枝五言八韵、初冬即事忆皇甫十五言四韵、小庭寒夜寄梦得五言四韵除夜言怀兼赠张常侍七言四韵、送张常侍西归七言四韵、和河南郑尹新岁对雪七言四韵、吹笙内人出家七言四韵、醉中见微之旧卷有感七言四韵、和扬州寒食……七言四韵、别杨同州后却寄绝句七言、狐泉店前作七言绝句、赠卢绩七言绝句、与裴华州别……七言绝句、西还寿安路西歇马五言四韵、歇马重吟七言四韵、闲游七言绝句。已上十八篇古本有之,折本无之。

67

本云:大治五年(1130)八月十二日以大卿之本,息男邦光所所移点了。

68

本云:天承元年(1131)二月上旬之比以式部大辅敦光朝臣之本,息男乡贡士邦光写点了。刑部少辅……

69

正中乙丑九月廿二日笔下消肝点中落泪了。性全。

贞应二年(1223)初春上旬重抄第六七帙桂冠悬车之岁老判。

天承元年七月之比以式部大辅敦光本息男邦光点之。抄了云云。[2]

 

如上,天海本人未在奥书中留名,仅有个别处说明版本所收诗篇不同,如卷二、六十五两处,其他皆为其转抄的性全奥书,性全又转抄了藤原宗重和藤原邦光奥书,宗重转抄了惠萼奥书。据笔者统计,天海本现存性全奥书共31卷;宗重奥书共存15卷,所据皆为平祐俊本;邦光奥书共9卷,所据皆为敦光本(式部大辅、李部卿皆指敦光)。据奥书可了解宗重及邦光十余年间移点《白氏文集》的状况。保安元年(1120),宗重开始移点,至大治二年(1126)八月点完卷五十七(卷五十八仅有性全奥书),卷五十九后皆为邦光所点。平祐俊承保二年(1075)在世,天永三年(1112)任伊豆守。宗重(1091—1131)是藤原宗忠之子,官刑部少辅,为藤原道长六世孙。邦光为藤原敦光之子。敦光(1063—1144)为平安时代后期儒学家藤原明衡(989—1066)之子,官式部大辅。梶原性全(1265—1337)则是镰仓时代后期医学家、学者,著《顿医抄》《万安方》等。卷十三奥书云:“元亨三年九月十八日拭老眼朱点了。依为秘点证本为多之寿凡写点了。乞常读常吟,虚襟尘事,须为诗圣可。性全判。”大致说明其费力气抄写移点《白氏文集》的原因,是希望自己能常读常吟,成为诗圣,方不负辛苦之意。

卷六十五奥书天海列出了十八篇诗并云为“古本有之,折本无之”,考金泽本这十八篇也是在卷六十五,诗体和韵数应为天海所加小注。《听芦管吹竹枝》以下在同页上,《池畔闲坐兼呈侍中五言四韵》与《赠郑尹七言绝句》挤在前页界框上面,此二首诗在金泽本排在其他十六首诗后面,极可能是其未写完后添在前页。此十八首诗题文字与金泽本有个别不同之处,如《初冬即事忆皇甫十》,金泽本作《初寒即事忆皇甫十》;《醉中见微之旧卷有感》,金泽本作《醉中见微之旧诗有感》;《赠卢绩》,金泽本作《赠卢缜》。以上文字与金泽本相异处,却与《唐音统签》、汪立名本相同。《唐音统签》卷四三五注其据钱太史宋本补,汪本《补遗》卷上注出钱氏绛云楼本。由此可见天海校本所提到的“古本”与钱氏宋本关系密切,而可证钱氏宋本的珍贵价值。

 

二、天海校本的异文价值

 

天海校本的版本比较复杂,不仅涉及平祐俊本,宗重本、性全本,还在校勘时利用诸多版本。如“唐本”、“本”、“本”(“)、“折本”、“和本”(“和”、“和……)等等。据笔者仔细校勘,天海校本应选取一古本作为主要校本底本,此本不同文字,直接在那波本上校出(以下称之为“直校”)。直校本与“本”“和本”大多与古抄本系相近,如卷一卷二所校“本”,与《管见抄》《文集抄》相近,卷三与神田本等古抄本相似。卷四十一、六十等所校字,多与金泽本相同。凡金泽本、《管见抄》目前存世作品,天海校本与其文字颇为相同,而二本未存之卷,则有不少文字与诸本不同,且多优于诸本。“和本”校语中提及不多,应为残本,据卷六十六《长斋月满寄思黯》校语“在此折本作第三十四卷,在和本第六十六卷”,可知其与那波本一样是前后续集本,文字与古抄本颇为相近,也有优于他本之异文。天海校本的珍贵之处,不仅可纠正传本误文,亦可提供更佳之抄本异文。

(一)纠正传本误文

1.卷十一[3]《不二门》“至今金阙籍”,校为:“有本作闺。”此句卢校正好考证其应为“闺”,见朱笺[4]

2.卷十三《寄陆补阙》“惆怅须吹散”,“须吹散”字不可解,天海直校为“吹分散”。

3.卷十五《燕子楼三首序》“迨兹仅一纪矣”,“仅”字,天海直校为“余”,按此诗作于元和十年,据居易云“予为校书郎时,游徐、泗间。”考白居易为校书郎在贞元十九、二十年间,至元和十年正为一纪余,“仅一纪”不通。

4.卷十五《舟行阻风寄李十一舍人》“扁舟厌泊烟波上,轻策闲寻浦屿间”,“闲寻”,直校为“闲行”,此处无“寻”之意,故以天海校本为是。

5卷十六《题元八溪居》,天海校本为“和本《题元十八溪居》”,此诗各本皆为元八,朱金城考证正为元十八,由此可见和本之优。

6.卷十七《江州赴忠州至江陵已来舟中示舍弟五十韵》“骈朱桃露萼,直校本为“骈珠,唯与金泽本同,是。

7.卷十八《题郡中荔枝诗十八韵兼寄万州杨八使君》“面白似潘郎”,“面白”,校为“面貌”,是。

8.卷十九《中书寓直》:“缭绕宫墙围禁林,半开阊阖晓沈沈。天晴更觉南山近,月出方知西掖深。”“晓”,天海直校为“晚”,按,应以“晚”为是,既指寓直,应是值晚班,后亦云“月出”。“晚沈沈”的用法,亦在其他唐诗中见,如刘长卿诗《横龙渡》:“空传古岸下,曾见蛟龙去。秋水晩沈沈,犹疑在何处。”[5]

9.卷二十《商山路有感》“前年夏予自忠州刺史除书归阙”,“除书归阙”,天海校“本”作“除尚书郎归朝”,可补阙文。谢思炜校注本引天海本时,微误为“除尚书郎归阙”。

10.卷二十《腊后岁前遇景咏意》“海梅半白柳微黄,冻水初融日欲长”,“海”,本作“寒”,是。

11.卷二十《花楼望雪命宴赋诗》“万重云树山头翠,百尺花楼江畔开”,“翠”,本作“合”,“合”对“开”,甚是。

12.卷二三《祭浙江文》“干流则为害”,天海校本作“洚”,《文苑英华》有校语“集作洚”。按,“洚”指大水泛滥。平冈武夫认为是“斡”字[6],误。

13.卷二五《故滁州刺史赠刑部尚书荥阳郑公墓志铭》“好学,攻词赋”,“攻”,直校本为“工”,是。

14.卷二五《唐扬州仓曹参军王府君墓志铭》“展矣之人”,直校为“展如之人”,《文苑英华》同。按,此处应为“展如”,源于《诗经·国风·鄘风·君子偕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15.卷二五《唐太原白氏之殇墓志铭》“其兄居易、行简藐然已孤,扶哀临穴,断手足之痛,其心如初”,“初”字误,直校为“灼”,甚是。

16卷二八《与元九书》“足下又十年来困躓若此”,“十年”和本作“十余年”,元稹、白居易相识在贞元末,此书作于元和十年,应以“十余年”为是。

17.卷五三《赠侯三郎中》“且与苏田游过春”,“本”作“田苏”。按,朱笺引何焯云“苏田未详,疑作田苏”,甚是。

18.卷五三《九日思杭州旧游寄周判官及诸客》“忽忆郡南山顶上,昔时同醉是今辰。笙歌委曲声延耳”,“延耳”误,直校为“近耳”,是。

19.卷五三《泛小首》“亚竹乱藤多照岸”,“多照岸”误,本作“夕照岸”,是。

20.卷六九《达哉乐天行》“饥飡乐饮安稳眠”,天海直校为“饱飡乐饮安稳眠”,可纠诸本错。

(二)提供抄本异文

1卷十一《寄王质夫》“不为名利著”,天海校“有本‘利’字作‘所’”。

2.卷十一《招萧处士》“善吟长句诗”,“吟”,天海校“书本作‘为’”。

3.卷十一《花下对酒二首》其一“故园音信断,远郡亲宾绝。欲问花前樽,依然为谁设”,“欲”,天海校“有本”作“叹”,从诗意看,“叹”更优。

4.卷十三《答韦八》“佳期恨有违”,“恨”天海校本为“怅”,用语更佳。

5.卷十三《县南花下醉中留刘五》“愿将花赠天台女,留取刘郎到夜归”,天海本直接校为“愿将花比天台女”,很明显“比”比“赠”字更符合语意。

6.卷十三《醉中留别杨六兄弟》“无日花间不醉狂”,“醉狂”直校为“酒狂”,按,《酒狂》为古琴曲,相传为三国时期魏国阮籍所作,盖用此典故。

7.卷十三《早春独游曲江》“慵慢疏人事”,“慵”,直校为“懒”,白居易诗中用“懒慢”者有4处。

8.卷十三《秘书省中忆旧山》“犹喜兰台非傲吏,归时应免动移文”中“傲”校为“俗”。按,秘书省掌管国家藏书,素为清要之官,与“俗吏”相对。更重要的是次句用孔稚珪《北山移文》典故,孔文批判假隐士周颙的“俗气”,称其“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7]。故此处“俗吏”更佳。

9.卷十三《凉夜有怀》其二“好是相亲夜”,“亲”,天海校为“思”。原诗为“清风吹枕席,白露湿衣裳。好是相亲夜,漏迟天气凉”[8],“相思夜”更佳。

10.卷十三《花下自劝酒》“花枝看即落纷纷”,“看即落”,直校为“攀处欲”,“看即落纷纷”不可解,“攀处欲纷纷”更佳

11.卷十五《酬卢秘书二十韵》“尝思豁云雾,忽喜访尘埃。心为论文合,眉因劝善开。不胜珍重意,满袖写琼瑰”,“劝善”,天海校为“劝酒”。

12.卷十五《醉后却寄元九》“行到城门残酒醒,万重离恨一时来”,“万重”,直校为“万里”,亦可备一说。

13.卷十五《重到华阳观旧居》“病鬓愁心四十三”,“愁心”直校为“秋心”

14.卷十五《韩公堆寄元九》“江州犹似胜通州”,“犹似”直校为“犹校”。

15卷十五《襄阳舟夜》“本是多愁人”,“多愁”直校为“多思”。

16.卷十八《画木莲花图寄元郎中》“丹青写出与君看”,“出”直校为“得”。

17.卷十八《伤春词》“尽日伤春春不知”,“春不知”直校为“春可知”,以反问诘春,情境语意更佳。

18.卷十九《西省对花忆忠州东坡新花树因寄题东楼》“每看阙下丹青树,不忘天边锦绣林。西掖垣中今日眼,南宾楼上去年心。”“楼上”,天海直校作“树下”,更符上下文意。

19.卷十九《待漏入阁书事奉赠元九学士阁老》“衙排宣政仗,门启紫宸关”,“门启”,天海直校作“阁启”。

20.卷十九《草词毕遇芍药初开因咏小谢红药当阶翻诗以为一句未尽其状偶成十六韵》,“草词”,天海直校为“草诏”,诸本无。元稹、白居易诗中多处用“草诏”,无“草词”之用,应以“诏”为是。

21.卷二十《对酒自勉》“心健尚夸诗”,“心健”,本作“口强”。

22.卷二十《夜归》“潮头欲过满江风”,“过”,本作“回”。

23.卷二十《杭州春望》“望海楼明照曙霞”,“照”,本作“映”;“涛声夜入伍员庙”,“涛”,本作“潮”,本所校二字更佳。

24.卷二十《紫阳花》“何年植向仙坛上,早晚移栽到梵家”,“植”,本作“生”。按,题注:“招贤寺有山花一树,无人知名,色紫气香,芳丽可爱,颇类仙物,因以紫阳花名之。”此山花未必为人所植,“生”字更佳。

25.卷二二《绣阿弥陀佛赞》“卢夫人八月十一日”,“八月”,天海校“和一”本作“岁八月”。“善念一念”,“善念”,那波误,天海直校为“善生”,并校“本”作“善始”。谢思炜仅指出天海校为“善生”,微误。

26.卷二五《唐太原白氏之殇墓志铭》“王父讳鍠”,直校为“又作铂,又作钧”。

27卷三十《与金陵立功将士等敕书》“金陵”,和本作“浙西”。

28.卷六九《洗竹》“久看洗霜竹”,“久看”校作“闲看”;“次去纤而曲”,“纤而曲”校作“细而曲”

29.卷六九《戒药》“后身如身存”,天海直校为“外身而身存”。据《道德经》“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9],天海校本胜

30卷六九《寄题余杭郡楼兼呈裴使君》“官历二十政,宦游三十秋”,“宦游”,校为“宦途”;“题向望涛楼”,“望涛”校为“望海”。

31.卷六九《病中看经赠诸道侣》“不如回念三乘乐”,“三乘”,天海校作“三禅”,据《楞严经》:“虽非正得真三摩地,安稳心中欢喜毕具,名为三禅。”[10]应以禅”为是

 

三、天海校本的注释价值

 

《白氏文集》有不少原注流传,那波本却没有,天海校本的重要价值之一便是补校了古抄本和刊本中的自注和他注。尤其是其中为他本所无的自注阙文,十分珍贵,也有些自注虽为他本所有,却在校注时标明所校版本不同之处,如卷十六《东南行一百韵》中“崔杜鞭齐下”上注:“和本注在鞭下:谓十六年予进士出身。十八年又拔萃及第。”“射策一弯弧”下注:“和本注在弧字下,廿一年又应制,一上登科。”本注在嚅下:“李十一杓直性多可,不持确论,故众号胡肂王。窦七巩善谈谑而口微吃,众或呼为吃巩。”以上小注只在书陵部校本和林罗山校本出现,对我们研究版本流传颇有价值。天海校本的他注多为其独有,其字句浅显,多引用对日本影响深远的典籍《文选》《论语》等作注,应是日本学者所为,或为性全校对时抄录。这些注释成书较早,价值较高,应成为我们校注白居易作品的重要参考,惜朱笺与谢校皆未采用。以下举例若干,以见其价值。

(一)自注阙文

1.卷十六《东南行一百韵》“二八正当垆”,上注:“本注云在垆下:仇酒葛姝皆当时事。”“庾醉更蔫迂”旁注“本注在迂下:李廿身躯短小,庾卅三神貌迂徐。每因醉中,各滋本态,当时亦目为短李蔫庾”(按:谢校转引《白氏文集批判的研究》时,“目”,误引作“因”。)

2.卷十六《香炉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题东壁五首》“纸阁芦帘著孟光”,上注:“《后汉》有隐士梁鸿,其妻曰孟光。”

3.卷十六《正月十五日夜东林寺学禅偶怀蓝田杨主簿因呈智禅师》“明朝更问雁门师。”上注:“释昙鸾,雁门人之为师。”

4.卷十六《酬赠李炼师见招》上注:“《神仙传》曰:刘纲有道术,携夫人与戟其术,变为鲤。夫人常胜。夫妇道成仙飘去。刘伯道无子,见《晋书》。”

5.卷十六《戏问山石榴》“怎知司马夫人妒”。上注:“《妒记》云:昔桓宣武妻绝妒,庭前有一桃树,花美丽,宣武常见爱,出外之间,持刀斫弃。”

6.卷十八《和万州杨使君四绝句》“竞渡”,旁注:“反杨君不教竞渡之意。和本。”

7.卷十八《喜庆李》,诸本同,汪本、唐音本、全唐诗作“嘉庆李”。旁注:“坊门名云云,出好李也。”上注:“嘉庆李,《两京新记》。”

8.卷十八《寄微之》“龟缘难死久搘床”,上注:“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廿余岁老人死,移床,龟尚出不死,龟能行。”

9卷十八《巴水》“影蘸新黄柳,香浮小白苹”,上注:“非反切泮陷反,以物内水中也。”

10.卷十八《恻恻吟》“泥涂绛老头”,注“绛县人老矣,赵孟曰:使君子辱在泥途。助政,辞以老,与之田,使为君复陶,以为绛县师”。按此为《左传·襄公三十年》事。

11卷十九《卜居》“尝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上注:“硕鼠有五能。”按蔡邕《劝学》篇云:“硕鼠五能,不成一技者。”

12.卷四六《策林》第十九“室如悬罄”注:“《左传》僖廿六年传云:室如悬罄,野无青草,注:夏四月,今二月野物未成,放言居室而资粮悬尽,在野则无疏食之物。”“返躬于东”注:《尚书·尧典》云:“岁赴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秋西亦万物咸成。”

13卷五二《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注:“曹操谓蜀先主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较也。先主方食失箸,时正雷震,备谓操曰: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今有以也。”

14.卷五二《和我年三首》其二“场苗初絷维”注:“《毛诗·白驹章》曰: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黄纸诏频草”上注“唐太宗贞观十年,始用黄纸诏,敕自此以为故事云云。”

15.卷五二《和寄问刘白》“起望会稽云,东南一回首”注:“《文选·天台山赋》轮注云:此山在会稽东南也。”

16卷五二《嗟发落》“脱置垢巾帻”注:“帻,及冠帻也。《汉书》云:古卑贱执事不冠者所服之。”

17.卷五六《和春深二十首》其六中“马鬛剪三花”后有“本注云:飞龙借赐马多如此”;“蜡炬开明火”后有“本注云:清明日,翰林多以蜡烛赐火”;其十“收萤志慕车”后有“本注云:车胤聚萤读书,《淮南子》曰: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最怕寸阴斜”后有“此篇答贡士也。本注”。

18.卷五六《老戒》“两鬓已成霜”后有小注“韩兵部有此四句之说,今后戏而成吟。”韩兵部即韩愈,根据此注,可与朱金城笺注相印证,为我们了解韩愈与白居易的关系提供重要参考。

19卷五七《题崔常侍济上别墅》“散员疏去未为贵,小邑陶休何足云”后有“注:疏广罢太子傅,陶潜弃彭泽令,岂与常侍贵近同日语哉”。

(二)日人注释

1.卷十二《短歌行》:“《文选》第十四,有乐府诗古辞、长歌、短歌,言寿命长短有分,不可妄求。(瞳瞳太阳如火色)瞳瞳,日出貌,明也,太阳即日也。积阳之热气为日,故为太阳。《淮南子》:火色者,五行配五色,以炎配火日,初出其色,羲也。(秋风才往春风回)回者,犹归也,去而后来。”

2.卷十二《生别离》:《文选》:与君生别离。(梅酸檗苦甘如蜜)甘如蜜者,二味若酸比之。(棠梨叶战风飕飕)飕飕,风急鸣貌。”

3.卷十二《浩歌行》:浩,犹大也。(天长地久无终毕)《老子》曰:天长地久,《文选》云:天地无终极。(鬓发苍浪牙齿疏)苍浪,闲衰貌。(把镜照面心茫然)茫然,无所知得貌。(青史功名在何处)青史,杀青之史籍。(去复去兮如长河)《文选》:冰塞长河。”

4.卷十二《王夫子》:王是姓,夫子者,先经历大夫者称夫子也。(送君为一尉,东南三千五百里)尉者,掌劝陟者。东南等者,往帝城之。(月俸犹堪活妻子,男儿口读古人书)男儿者,王夫子之子东南方。(远则行道佐时理)《孝经》云:立身行道;《千字文》:佐时阿卫。(委身下位无为耻)委身,犹《春秋》云委质也。下位者,今为尉也。蔺相如居下位,见《文选》。《论语》曰:邦有道,贫且贱,耻也。此句成于时也。(吾观九品至一品,其间气味都相似)自九品之初贱至一品之终贵,所居之气味不殊,故曰相似。(紫绶朱绂青布衫)紫绶者,金章之饰,正二品之眼章也;朱绂者,五品之章眼;青布衫者,自六品已下之眼。言外貌随眼也,而虽异其内心,岂可转移哉。”

5卷十二《江南遇天宝乐叟》:“天宝中遗民所掌音乐也。乐音岳。(白头病叟泣且言)白头病叟,白头者,乐叟老而白首也。(年年十月坐朝元)朝者,朝谒也,元者,元首。(千官起居环珮合)千官者,官人之多也;环佩者,官者之眼饰。《夏本记》曰:四海会同车马奔者,言辐辏也。(欢娱未足燕寇至)燕寇,禄山之乱也。(兰麝薰煮温汤源)以兰麝而浸温泉、汤源,令其流而及薰也。”鼎湖龙去哭轩辕,黄帝采首山铜铸鼎,鼎成龙下垂胡髯,黄帝驾而去,事见《史记》。轩辕,即黄帝名也。(秋风江上无限浪)秋风江浪,喻世事变乱也。(暮雨舟中酒一樽)酒者,忌忧来乐一人而独得安全之谓也。

6.卷十六《元和十三年淮寇未平停岁仗愤然有感率尔成章》上面有注:“唐宪宗元和十二年,当日本嵯峨弘仁第八年。”

综上所述,天海校本是一部保存了旧抄本原始面貌的珍贵校本,其转抄的奥书与所校文字可与金泽本等古抄本相印证,其独有异文与自注阙文、日人注释,可纠正白居易作品现有文字之误,提供更优抄本异文,有助于对作品深入理解,价值不可小觑。而天海校本仅为日本藏那波校本系列中一部,如能利用其他十余部珍贵校本,不仅能为进一步完善白居易作品校勘提供重要参考,还可对梳理白集版本在中日的流传提供重要线索。

 

注释:

[1]陈翀《元稹佚诗〈题虎丘山生公讲堂影牌〉考》,《文学遗产》2009年第3期,页104

[2]尊经阁藏天海校本《白氏文集》,下同。

[3]本文《白氏文集》以《四部丛刊》那波本卷数为准,文字参校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06年;

《白居易文集校注》,中华书局,2011年。

[4]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以下云朱笺者同。

[5]储仲君《刘长卿诗编年笺注》,中华书局,1996年,页367

[6][日]平冈武夫、今井清校注《白氏文集》第二册,京都大学人文研究所,1972年,页114

[7]李善注,萧统编《文选》卷四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页1961

[8]卷十三举例处可参见陈翀《慧萼钞南禅院本〈白氏文集〉卷十三复原稿》,《域外汉籍研究集刊》第九辑,中华书局,2013年,页467—488

[9]朱谦之《老子校释》,中华书局,1984年,页30

[10]赖永海、杨维中译注《楞严经》,中华书局,2010年,页329

 

作者简介:文艳蓉,文学博士,徐州工程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基金项目:2017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唐诗在日本平安时代的传播与受容研究”(17BZW091)。

 

原载《中国典籍与文化》2019年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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