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女词人左又宜《缀芬阁词》剽窃考述


赵郁飞

 

 

在近百年女性词研究整体门庭冷落的局面下,清季女词家左又宜是始终获得较多关注和表彰的一位。早在民国之初,左氏谢世未久,王蕴章即有“(诗词)蒨秀窅渺,而词为尤胜”(王蕴章《然脂余韵》卷六,《清诗话访佚初编》,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1987年版,第8册,第583页)之称许。其后,梁乙真在《清代妇女文学史》第四编中征引王氏评语对左又宜予以肯定,两部重要清词总集《全清词钞》《词综补遗》分别选左词四首与三首。而给予左氏最高文学史评价并使其蜚声于当代学界的,是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由于“点将录”文体规则所限,钱著仅纳“女头领”三员,此三位女将也就自然获得近百年女性词人的三甲席位。钱氏将“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之位分属吕碧城、沈祖棻,向为诸论家心服首肯,而“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则出人意料地点到左又宜,谓“左夫人挺秀湘西……慢词声韵幽美,能得白石、草窗神理”(钱仲联《梦苕庵清代文学论集》,齐鲁书社1983年版,第174页)。

左又宜(1875—1912),字鹿孙,一字幼卿,左宗棠第三子左孝勋长女。宗棠娶于湘潭周诒端,周、左数代女眷中多能诗者。又宜幼承家学,“秉质冲懿,娴蹈轨训,受群经章句,类晓大谊。旁涉艺文,吐辞妍妙”(陈三立《夏君继室左淑人墓志铭》,左又宜《缀芬阁词》,民国二年刻本,第1a页),祖父“特钟爱之,逾于诸孙”(夏敬观《左淑人行述》,《缀芬阁词》,第1a页)。与母从子夏敬观幼年即有婚姻之约,议未成,年二十八始归夏氏为继妻,“奉姑宜室,恂恂愉愉,匪懈益虔”(《夏君继室左淑人墓志铭》,《缀芬阁词》,第1b页),时人又有记其佐夫为政、坚拒贿银事(参见诸宗元《缀芬阁词序》;陈谊《夏敬观年谱》,黄山书社2007年版,第44—45页)。三十七岁以病遽辞世。又宜夙耽吟咏,“黝壁膏檠,对榻冥索,神开灵伏,精魂回移,迭不觉邂逅何所”,吷庵“尝诡语宾亲:帷几之侧,细旃之上,殆缅穹岩大谷,惘惘与造物者游也”(《夏君继室左淑人墓志铭》,《缀芬阁词》,第1b—2a页),笑谑中见夫妇相得之状。又擅绣,尝制《三村桃花图》,缀吷庵《蓦山溪》词于其上,联珠合璧,美传一时。又宜殁后,吷庵检校遗稿成《缀芬阁词》一卷,存六十五首,翌年即刊成,朱祖谋为题签。

《缀芬阁词》属闺襜正格,题材风调不外怨绿啼红、滴粉搓酥,无多特色。“出语婉妙,不落俗凡,全集之中,零金碎玉,亦颇有佳什美句可寻耳”(《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转引自孙克强、杨传庆、裴喆编著《清人词话》,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下册,第2112页)之评语已略嫌虚美,有清一代臻此水准之才媛实不知凡几,置于近百年女性词史绚美长卷中更属平平小家数耳。然而这位似无须多耗笔墨的词人身上,却背负着一桩不为世知、值得侦探的剽窃疑案。

对照翻查徐乃昌刊刻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的《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左又宜《缀芬阁词》六十五首词作中,剽窃作品多达五十七首,接近总量九成。其中包括邓瑜《蕉窗词》六首,吴藻《香南雪北词》、赵我佩《碧桃仙馆词》、陆蓉佩《光霁楼词》各四首,左锡嘉《冷吟仙馆词》、李佩金《生香馆词》、鲍之芬《三秀斋词》、方彦珍《有诚堂诗余》、苏穆《贮素楼词》、刘琬怀《补阑词》、袁绶《瑶花阁词》、顾贞立《栖香阁词》各三首,曹慎仪《玉雨词》、左锡璇《碧梧红蕉馆词》、殷秉玑《玉箫词》、熊琏《淡仙词钞》各二首,孙荪意《衍波词》、许诵珠《雯窗瘦影词》、汪淑娟《昙花词》、高佩华《芷衫诗余》、顾翎《茝香词》、吴尚憙《写韵楼词》、许庭珠词各一首。

《缀芬阁词》的剽窃有以下数类情况,兹分述之:

1.原封照搬。与原作雷同达80%以上的词作谓之原封照搬,是性质最为严重者。此类作品共十六首,约占剽窃总量的28%。依集中顺序,计有:《玉楼春》(小楼人倚阑干立)、《浪淘沙·寄吷庵金陵》《齐天乐·菊》《寿楼春》(惊东风吹来)、《柳梢青》(帘卷香销)、《如梦令》(芳草天涯青遍)、《醉花阴》(为恐江城风信动)、《临江仙》(莫道春归愁已绝)、《一叶落》(小院落)、《一叶落》(万籁寂)、《生查子》(把酒问东风)、《生查子》(珠箔隔轻寒)、《长亭怨慢》(乍惊觉)、《醉春风》(莫把辞春酒)、《桃丝·自度腔》《翠凌波·自度腔》。其中又有七首雷同比在90%以上,如《一叶落》二首。其一云:“小院落。秋阴薄。夕阳一片画阑角。井梧已渐凋,新凉谁先觉。谁先觉。满眼西风恶。”其二云:“万籁寂。霜天碧。月明满地夜砧急。雁飞紫塞遥,相思无终极。无终极。梦破蛩吟壁。”与左锡嘉原作无毫厘之差。而两首自度曲《桃丝》《翠凌波》系连同词调名一道窃自顾贞立,通篇仅改易一字,甚至顾氏叙说创作缘由的词序也被稍事删润后堂皇置于己作。左又宜《桃丝·自度腔》序云:“辛亥四月廿四夜,梦两仙女,遗予异卉二枝,其一条色惨碧,红丝垂垂,非花非叶,名之曰桃丝。其一翠叶浅深相间,方圆斜整,形不一致,名之曰翠凌波。觉而异之,因其名,各制一词。”顾贞立《桃丝·自制曲》序云:“壬子九月二十一夜,梦两仙子,烟鬟云鬓,雾縠霞绡,芬芳袭人,珊珊而来,光彩耀室。遗予草二株,一枝条壁红丝,非花非叶,纤纤可爱,不与垂柳似,云是桃丝。一枝翠叶浅深,如梧如菊,如桂如蕖,方圆斜整,种种可异,云是翠凌波,因其名,遂各制一词记之。”

2.移花接木。与原作雷同比在40%—80%的词作谓之“移花接木”,共二十九首,于集中数量最夥,约占剽窃总量的51%。计有:《菩萨蛮·和吷庵春雪》《一剪梅》(蜜炬熏炉细细烧)、《金缕曲》(莫放双丸逐)、《天香·牡丹》《满庭芳·柳絮》《浪淘沙》(何处望乡关)、《蝶恋花》(残月横窗帘似水)、《霓裳中序第一·用草窗韵》《临江仙》(月到当头何限好)、《虞美人·寄吷庵徐州道上》《疏影·红梅》《菩萨蛮·自题小影》《摸鱼儿·玄武湖夜游》《临江仙·白荷》《苏幕遮》(漏沉沉)、《虞美人》(小楼一夜帘纤雨)、《蝶恋花》(怯试春衫寒尚悄)、《风入松》(玉阶芳草碧迎眸)、《苏幕遮·鸟声》《苏幕遮·卖花声》《减字木兰花》(春深春浅)、《水调歌头·题桃花源图》《如梦令》(金鸭香残烟暝)、《南歌子·寻梅》《探春慢·腊梅》《金缕曲·冰花》《忆秦娥》(山光白)、《浪淘沙》(帘外绿阴浓)、《蝶恋花》(云鬓蓬松钗欲坠)。此类词作往往将原作略为剪截拼接,羼入数处原创字句而通体面目无大改。

如与袁绶《虞美人》雷同比达63%的《虞美人·寄吷庵徐州道上》,上片仅替换数处字面,下片在原韵上对煞拍施以改动即径署己名,且持赠夫婿:

 

宵长漏尽灯初,积雪明鸳瓦。月波寒浸小庭心,睡鸭香销还自拥重衾。    邮签细数程过半,肠逐车轮转。残淮残汴易生愁,为恐朔风吹霰白君头。(左又宜《虞美人·寄庵徐州道上》

宵长漏尽兰灯,残雪明鸳瓦。月波凉浸小庭心,睡鸭香销慵展九华衾。    邮签细数程过半,肠逐车轮转。一番离别一番愁,待不思量偏又上眉头。(袁绶《虞美人》)

 

3.留骨换胎。与原作雷同比在20%—40%者谓之“留骨换胎”,此类共十二首,约占剽窃总量的21%。计有:《一斛珠》(绮窗月透)、《浪淘沙》(窗树夜萧森)、《一萼红·梅》《念奴娇·题丹徒包兰瑛女士锦霞阁诗集》《月上海棠·立秋夜对月》《摸鱼儿》(浸寒阶)、《暗香》(四山寒色)、《满庭芳》(溪水拖蓝)、《解语花·白桃花》《庆春泽》(霜月凝晖)、《声声慢·七夕》《齐天乐·新柳》。此类作品虽改头换面,但大幅度保留了原作架构及神髓。长调诸作因为有篡改的空间,因此是这一手法的“重灾区”。

此类中,首先应对邀誉最广的《暗香·除夕庭梅盛开,置酒花下,以凤琴谱白石〈暗香〉〈疏影〉词,声韵幽美,因与吷庵各和之》作一分析:

 

四山寒色。渐冷魂唤醒,灯楼横笛。细蕊乍舒,雪底阑边好攀摘。惊听催春戏鼓,休闲搁、吟笺词笔。趁此夕、一醉屠苏,花暖烛摇席。    南国。思寂寂。叹岁去年来,万感萦积。翠禽漫泣。仙梦罗浮那堪忆。清漏帘间滴尽,疏竹外、云封残碧。怕暗暗、年换也,有谁见得。(左又宜《暗香·除夕庭梅盛开,置酒花下,以凤琴谱白石〈暗香〉〈疏影〉词,声韵幽美,因与庵各和之》

四山寒色。把瘦魂唤醒,声声长笛。绿萼乍舒,缟袂盈盈谩攀摘。忙了催春腊鼓,休闲了、生香词笔。趁此夕、约伴寻幽,乌肪载吟席。    花国。思岑寂。叹岁去岁来,别绪萦积。翠禽似泣。仙梦罗浮那堪忆。冻雪苍苔未扫,疏竹外、云封残碧。者暮景、将去也,问谁绾得。(赵我佩《暗香·题孤山饯岁图,用白石韵,为士韵梅作》)

 

即便去掉姜词原韵字,雷同比仍在38%,且有“四山寒色”“翠禽似泣”“仙梦罗浮”“疏竹外”关键字句及数处意象完全一致,而通篇意脉、情韵的高度近似亦不难感知。

再将左词《念奴娇·题丹徒包兰瑛女士锦霞阁诗集》与熊琏《百字令·题平山女史诗卷》作一对照:

 

瑶编一卷,是天孙云锦,霞烘晴腻。玉手蔷薇春泪,净洗粉浓脂丽。笔落珠圆,吟成绮灿,一种幽芬气。空江浮玉,翠蛾频照秋水。    闻道别浦花繁,收将凤纸,小叠回文字。夜月高楼香雾湿,肠断紫箫声里。明圣湖光,毗陵山色,绣幕莲风起。弄烟题叶,定应香茗能继。

清才慧性,是碧翁亲付,蕊珠仙子。玉手蔷薇花露,净洗脂浓粉艳。笔落珠圆,诗成锦灿,一种幽芬气。平山不远,箐华钟自邗水。    堪敬梁孟丰标,闺房师友,千载金兰契。夜月高楼香雾湿,秋在凤箫声里。愧我微才,瑶编幸接,展卷惊还喜。一词莫赞,惟知拜读而已。

 

33%的雷同比虽较前两类为低,然同前例一样,不难看出左词与原作整体上的肖似,更不必说“玉手蔷薇”“笔落珠圆”“一种幽芬气”“夜月高楼香雾湿”数句的原样照搬了。集中即如雷同比率最低的《摸鱼儿》(浸寒阶)一首,仍有“珠帘”及“西风”两句与苏穆《摸鱼儿·饯秋》完全一致,而通篇意象、句法绝多重叠,亦难逃剿袭之嫌。

有必要对这类作品多几句解释。刘知几说:“夫述者相效,自古而然。”(刘知几《史通》,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58页)在诗词创作中,同古贤神交冥漠、灵犀暗通的情况并不鲜见,偶一借援前人成句的行为也例被默允,如“西昆体”诗人对李商隐诗,纳兰性德对王彦泓诗的袭用。若借用成句且能另拓奇境,则应视为“二次创造”而予以褒赏。最著名的个例即晏几道《临江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名句之“原创版权”应属五代诗人翁宏,但最终被公认为“点铁成金”的典范。的确,“文学创作无意识的‘蹈袭’在所难免……无意的蹈袭与恶意的剽窃有时确难区分”(李明杰、周亚《畸形的著述文化——中国古代剽窃现象面面观》,《出版科学》2012年第5期),然而左又宜这类低雷同比的词作之所以不可判为“无意的蹈袭”而确为“恶意的剽窃”,原因正在前两类高雷同比作品的存在。换言之,既已有如此高比例的剽窃在前,这些较低比例的雷同怎可判定为“无意的蹈袭”呢?

循声觅迹,可以看出左氏的某些剽窃规律。其词往往在前人题材近似之作的基础上修改而成,证据约有数端:第一,词题相近,如其《菩萨蛮·自题小影》剽窃陆蓉佩《菩萨蛮·镜影》,其《水调歌头·题桃花源图》剽窃吴藻《水调歌头·题柳暗花明又一村图》;第二,依自身地域特征篡改原作若干字面,如将左锡璇《浪淘沙》结句“飞到长安”改为“飞到湘南”,将邓瑜《庆春泽·冬夜盼家书》中“怕累伊”改为“念湘流”;第三,以别名置换原词牌,如将左锡璇《鹊踏枝》改作《蝶恋花》,将殷秉玑《买陂塘》改作《摸鱼儿》等。此类掩耳盗铃式表现,恰令剽窃行为欲盖弥彰。

经过大量文本比对,左又宜剽窃案应说铁证如山,全可坐实,但兹事体大,仍须严谨论证:

第一,是否存在后人传写之误,从而将他人作品混入左氏集中的可能?就《缀芬阁词》的辑刻过程来看,此为未经传抄的第一手文献;再从逻辑上讲,将数人作品经过不同程度的修改后打散混进一人集中的行为,可能性趋近于零,文学史中向无此先例(参见李明杰《中国古代著作权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

第二,会不会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左又宜的本意是将前人作品进行一番修改后编选成集,身后却被夏敬观误认为原创作品集付梓,遂致讹传于后世呢?尽管此概率极微小,仍不可不慎加稽考。这就需要找到左又宜生前对《缀芬阁词》“原创”版权的承认,来确定剽窃行为的主观故意性质。如下几则外证,可从传播角度砸实证据链条:

1.左氏在词题或小序中明确表示“赠外”及“和外”的作品共计六首,其中四首系剽窃之作。除前引《暗香》《虞美人》外,还有《浪淘沙·寄吷庵金陵》(与邓瑜《浪淘沙·雨夜怀远》雷同比达81%)、《菩萨蛮·和吷庵春雪》(与孙荪意《菩萨蛮·绣球花》雷同比达66%)。在这种夫妇心灵间“秘密对话”(参见姜斐德《略说次韵诗作为秘密的对话——兼论其对墨梅画的影响》,王水照主编《首届宋代文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19—329页)情境中,怎么可能告知对方己作系修改前人作品而成呢?这四首作品,左又宜必然是以“原创”名义呈寄夫婿的。

2.夏敬观刊刻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的两卷本《吷庵词》中,将夫人窃自赵我佩的词作《暗香·除夕庭梅盛开,置酒花下,以凤琴谱白石〈暗香〉〈疏影〉词,声韵幽美,因与吷庵各和之》附于己作之下。这是其时尚在世的左又宜对夫婿眼中“原创”名义的再度确认。

3.女诗人包兰瑛(1872—?)是《缀芬阁词》中除夏敬观外唯一提到的名字。包氏刊行于宣统二年(1910)的《锦霞阁诗词集》将左又宜剽窃自熊琏的《念奴娇·题丹徒包兰瑛女士锦霞阁诗集》收录于卷首题词中,可知左氏生前曾将剽窃作品以原创名义对外行使交际功能。包兰瑛又有《湘阴左缀芬夫人孝澂惠题拙集走笔赋谢》诗云:“行间字字艳兰苕,不愧才名匹左娇。自分蒹葭依玉树,敢期桃李报琼瑶。门风鼎贵轻黄散,墨雨纷披胜白描。从此盥薇吟不了,余音化作紫云飘。”(包兰瑛《锦霞阁诗词集》,胡晓明、彭国忠主编《江南女性别集初编》,黄山书社2008年版,下册,第1438页)自诗意可推知,至晚在去世前两年,左又宜作为词人而非选家的声名业已远绍旁流。

至此,左氏《缀芬阁词》剽窃案可告解决,左又宜三湘才女之名及其文学史地位,应随之而作审慎重估。

 

作者简介:赵郁飞,吉林大学中国史博士后研究员。

 

 原载《文学遗产》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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