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从《离骚图》诸本优劣辨

罗建新 罗丹

 

 

摘要:萧云从《离骚图》传本主要有初刻本、摹写本、影印本三种形态,其间复存足本与节本之别。初刻本今存全本与残本,残本多为《天问图》部分;摹写本主要有存图无注本、图注俱足本二类,分别以文渊阁《四库全书》门应兆摹本、《喜咏轩丛书》本为代表;影印本有全影、节影、影全图及影部分图诸种类型,其中以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本最肖原作。书经传抄,虽生误字,而大旨无殊;画经摹临,形似而神非,笔意多失;至若去取删汰者,则更失原貌,难得其真。

关键词:萧云从 离骚图 版本源流 诸本优劣

 

 

“明清版画史上的双峰”[1]之一萧云从所制之《离骚图》,“纵笔挥写,深浅浓淡,刚欲壁立千寻,柔如新毫触纸之处,胥能达恉传神”[2],故甫一梓行,即甚受欢迎,“自闾巷以迄四方,后生耆宿,莫不捐百虑,奉一函”以观之,指顾欢欣,“若观郭秃之呈于中宵灯下也”[3],如傀儡戏般吸引民众,甚至有专门从事商品买卖之“妇驵”,贩书以鬻利;加之乾隆帝曾命门应兆来补萧书之不足,纂成《离骚全图》,且自题诗以赞之,并将其收入《四库全书》;而清际之文士如宋琬、方以智、王士祯、翁方纲、冯敏昌、叶名澧等,亦多有题萧书之作[4];所有这些,在扩大萧云从《离骚图》影响的同时,更为书商或藏书家重印、翻刻、贩售、庋藏该书提供了多重动因。

如此一来,萧尺木《离骚图》自刊刻后,便出现如初刻本、汤用先繍梓本、文渊阁《四库全书》门应兆摹本、钱塘丁氏影摹本、江阴缪氏摹本、蟫隐庐影印《陈萧二家绘离骚图》本、武进陶湘《喜咏轩丛书》本等多种古本;而二十世纪以来,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中华书局(1961)、台湾广文书局(1976)、上海书画出版社(1988)、河北美术出版社(1996)、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2013,2016)、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97)、山东画报出版社(2003,2016)、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3)、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线装书局(2014)、河南美术出版社(2016)、文物出版社(2017)等又印行有不同结构、形式的萧云从《离骚图》。这其中,初刻本流传至今,甚为稀见,偶有所获,或图文漫漶,或残佚不全,难见全貌;而摹写本、影印本等,或系据弘光初刻本原貌而影印,或为合拼《离骚图》《九歌图》初刻本与《天问图》原刻初印本印行,或径取初刻图像而删去《楚辞》原文及云从注文以成书,或选取部分图像另行翻印,面目甚为复杂。孰优孰劣,何去何取,往往使人难以定夺。而学界贤达在取用萧云从《离骚图》作为研究对象时,往往不辨底本:或依武进陶湘《喜咏轩丛书》本,或取今之合拼本,或不言所据何本而径行讨论,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书经传抄,虽生衍讹,然大旨无殊;画经摹临,笔意多失,往往形似而神非。倘不明源流,不计优劣,难免有失之毫厘而谬以千里处。至若诸多出版社所新出者,更是瑕瑜错陈,掩卷之余,往往令人喟叹不已。有鉴于此,笔者不揣浅陋,拟在搜讨旧刻、手检目验之基础上,对萧云从《离骚图》成书、版本嬗变诸问题进行考察,冀使学界能明其源流,识其优劣,于研治中国古版画、探寻美术史、考察文学图像时可择善而从,在翻印古籍、影写画册之际亦能有所依凭。

 

一、萧云从版画《离骚图》成书与刊刻时间

 

萧云从少赋异秉,博而多能,胸怀济世之志,然却久困场屋,仕进无门,复罹国破家亡之乱,为避兵燹而常奔波流离,过着“长贫贱,抱疴不死”的生活,故其自称“恨人”,每每“取《离骚》读之,感古人之悲郁愤懑,不觉潸然泣下”[5],从《楚辞》中获得共鸣,故“以歌呼哭啼尚友乎骚人”[6],借诠注《楚辞》,图绘形象来抒写不遇途穷之悲。加之身处明清易代之际,云从又重民族大义,有孤臣孽子之心,遂“绘《离骚》以见志”,并于其书中仅署“甲子”而不书“顺治”年号[7],以示气节。

萧云从《离骚图序》款署“乙酉中秋七日”,而其弟子张秀壁《天问图跋》中有“余侍师侧,备较录,计逾年而图始成”诸语,合而论之,则其书当成书于明弘光甲申年(1644)至乙酉年(1645)间。至其刊刻时间,学者多据云从之序而推定为明弘光乙酉年(1645),如姜亮夫《楚辞书目五种》、陈传席《萧云从的<离骚图>》、沙鸥《萧云从年谱》、顾平《萧云从研究》等。据胡乙《萧云从年谱》载:明弘光乙酉年四月二十五日,扬州陷,史可法死国事,五月,清兵陷南京,至芜湖[8],而萧云从则避居至高淳。故而,潘啸龙先生以为,需分别萧云从《离骚图》的完成时间与上版梓行时间:萧氏自序作于乙酉年(1645)中秋,当为其完成书稿之时间,而此时他却正避居外地,不太可能与歙县刻工合作镌刻,故《离骚图》的刊印时间应是在顺治四年(1647)萧氏返芜湖之际[9]。以理推之,其说可从。

 

二、萧云从《离骚图》的版本源流

 

据现存文献,《离骚图》主要有以下版本:

(一)初刻本

顺治四年(1647),萧云从由高淳返芜湖,刊刻《离骚图》,由汤复上繍梓[10],是为初刻本。此本半页九行,行二十四字,注双行,行二十二字。白口,四周单栏。扉页中为篆字“离骚”,右上题“萧尺木先生手授图画”,左下署“汤复上繍梓”;次为李楷《离骚图经序》;次为萧云从《离骚图序》,署“区湖萧云从尺木甫著”;次为《三闾大夫卜居渔父图》;次为《离骚图目录》,后附凡例六则,末题“石人识”;次为《离骚经》,署“区湖萧云从尺木甫较”,白文无图;次为《九歌传》,署“石人萧云从尺木甫画”,小字“附注”,凡九图:《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礼魂》,每图皆有萧氏篆书图名,并绘有印章图样;次为《天问传》,署“区湖萧云从尺木甫画”,小字“附注”,录王逸序文后,入萧云从《画<天问图>总序》,以下为五十四图,皆有萧氏自书图名及印章图样,图名多据《天问》原文而有所加工,如《日月三合九重八柱十二分》《应龙画河海》《石林兽言》《献功得女鼌饱离蠥作革播降九辨九歌》《女娲》等;次为《九章传》,署“区湖萧云从尺木甫较”,止录王逸序文及《九章》原文,无萧氏注文,亦无图,以下《远游传》《卜居传》《渔父传》《九辩传》《招魂传》《大招传》诸篇皆如是。图中绘有阳文“萧”“云从”“区湖”“萧云从”“尺木氏”“尺木子”“石人云从”“尺木萧云从”,阴文“萧”“云从”“萧云从”诸印章样。

萧云从《凡例》曰:“《远游》原有五图,经兵燹阙失,俟续之”,可见萧氏在弘光甲申年(1644)至乙酉年(1645)间曾绘有《远游图》,后因避居高淳而亡佚之;至刊刻时,《离骚图》已非为图绘之旧貌矣。此亦足证萧氏《离骚图》有稿本完成时间与印本行世时间之差别。郑振铎先生得其初刻本后,感慨其“衣冠履杖,古朴典重,雅有六朝人画意,若黄钟大吕之音,非近人浅学者所能作也”[11],足见其推许之情。

1951年,皖南人民文物馆在歙县许承尧家征集到初刻本,后入藏安徽省图书馆。1961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据南京图书馆所藏、征集于江苏宝应县乔家的萧云从《楚辞图》初刻本重印,收入《中国古代版画丛刊》(第五函),末有周邨跋。2013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将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重印原刻本之《离骚图》《九歌图》部分与浙江图书馆所藏原刻本中之《天问图》部分合缀重印,成今所最易得之初刻本。

此本在流传过程中,又出现纯图而无注文之本。1953年,郑振铎辑《楚辞图》,上卷第九收入此本,只存图像,全无注文。198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编纂《中国古代版画丛刊》;1996年,河北美术出版社编纂《中国古代版画精品系列丛书》;2016年,河南美术出版社编纂《古版画丛刊》;皆全删文辞,径取此本之图像而影印之,名曰《离骚图》。又,上海书画出版社曾选取此本中部分人物画页,原大出版,名之曰《离骚图人物画选》。

(二)汤用先繍梓本

上海博物馆藏有一本,系原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之物,其款式、字体、篇章顺序与初刻本相同,惟扉页、目录位置有别:扉页中篆字“离骚”,笔势结构与初刻版不同,右上题“区湖萧尺木先生图画”,左下署“汤用先繍梓”,亦不类初刻本;《离骚图目录》(后附凡例)插入在李楷《离骚图经序》与萧云从《离骚图序》之间,遂使《三闾大夫卜居渔父图》被置于《离骚经》之前,与初刻本有异。此外别无分别。姜亮夫先生《楚辞书目五种》将其定为康熙本,亦多有持类似观点者[12],崔富章先生以为“藏家著录为乾隆刻本,未知何据”[13],断之康熙、乾隆,皆无确凿证据。此本或为书商翻印时,为射利而有意别之也,故定为汤用先繍梓本,以示区别。定谳之论,有俟后来。

宁波天一阁博物馆亦藏有此本,铃有“萧山朱鼎煦所藏书画”、“戴氏珍藏”、“马琳之印”、“紫腴”等印。晚清潘祖荫曾将所得萧云从《离骚图》汤用先繍梓本剪贴重装,分为四卷庋藏之,后入藏美国国会图书馆。

(三)文渊阁《四库全书》门应兆摹本

乾隆年间,纂修《四库全书》时,皇帝对萧云从《离骚图》“中所存各图缺略不全”现象颇觉遗憾,遂令四库馆绘图分校官门应兆“仿照李公麟《九歌图》笔意补行绘画,以臻完善”[14]。门氏费时两年,摹写萧氏原六十四图,补绘九十一图,成《钦定补绘萧云从离骚全图》。是书在文渊、文溯、文津三阁库书中皆为三卷,然《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著录“二卷”,误。文澜阁库书原本亡佚,今存民国年间钱恂主持补写本,三卷三册,依文津阁本临摹,无注,临摹再临摹,更无可观矣,故《四库》本萧云从《离骚图》当以文渊阁本为是。

文渊阁《四库全书》门应兆摹本萧云从《离骚图》半页八行,行二十一字。白口,红鱼尾,版心题“钦定补绘萧云从离骚全图”,四周朱丝双栏,红线格。首为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皇帝令门应兆补绘之圣旨;次为御制《题补绘萧云从离骚全图八韵》;次为遵旨补绘萧云从《离骚全图》凡例;次为萧云从《离骚图》原序;次为目录;次为款署纪昀等之提要;次为王逸《离骚序》;次为门应兆所补《离骚图》三十二图,一页文字,一页图画;次为《九歌图》,删去萧氏自题图名、印章图样、注文及《画九歌图自跋》,画面内容基本依原图而无所变化;次为《天问图》,删去原图名、题署、萧云从注文及《画天问图总序》,以及张秀壁《天问图跋》,于细节部分对原图有所更改;次为门应兆所补《九章图》九图,《远游图》五图;次为《三闾大夫卜居渔父图》,原在萧书《离骚》前,此置《卜居传》《渔父传》前;次为门氏补《招魂图》十三图,《大招图》七图,《九辨图》九图,《香草图》十六图。末署“总校官候补中允臣王燕绪”、“校对官学录臣谢登雋”、“誊录监生臣韦协恭”。铃有“文渊阁宝”、“乾隆御览之宝”等朱文印。

1930年,武进陶湘依文津阁本《四库全书》重印此书,又据江南图书馆藏宋本《楚辞》校字,收入《喜咏轩丛书戊编》。上世纪80年代,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集部第1062册有是书;200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有据文渊阁本原本而单行影印者行世,一函三册。2004年,东方出版社《四库全书图鉴》第十册据文渊阁本缩影拼版印行。

又有节略本。如郑振铎《楚辞图》即以文津阁《四库全书》本为底本,将其中所涉《楚辞》文字有所删减,与图画汇为一页而印行。

(四)钱塘丁氏影摹本

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卷二十三著录:“《离骚图》一卷,精写本,区湖萧云从尺木甫。云从,当涂贡生。前有自序,凡绘《离骚》一图,《九歌》九图,《天问》五十四图,附《凡例》六则。目录所列《远游》五图,并已缺佚,《香草》一图,则自云‘有志未逮’。是图刻本甚稀,此虽影摹,尚得神似。”[15]可见,丁丙八千卷楼藏有萧云从《离骚图》摹本。

罗振常于《陈萧二家绘离骚图》序中指出:“萧图则钱塘丁氏有影摹本,江阴缪氏又因丁本而重摹之,均极工细。窃疑原刻亦无以逾此。”[16]据此可知,江阴缪荃孙亦有萧云从《离骚图》摹本,乃是据丁丙摹本重新影写者。罗氏以为丁摹、缪摹皆极工细,与原刻本几无差别。

丁摹本原藏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有题识:“精写本,丁书善甲十七号”,后归南京图书馆。缪本则未见。

(五)蟫隐庐影印《陈萧二家绘离骚图》本

陈洪绶、萧云从所绘《离骚图》原刻本世所罕见,藏家得一残帙,即珍贵非常。民国时,罗振常于邵祖寿处得见萧云从《离骚图》初刻本,然印墨过重,不尽明晰;其后复于陈乃乾处得见萧图残帙,仅存《天问》以后,印本甚早,而墨又太淡,故去瑕留瑜,于民国十三年(1924),合此二本,并陈洪绶为萧山来钦之《楚辞述注》所绘之图,付之影印,以存其真,成《陈萧二家绘离骚图》。

是书扉页左右分书“陈萧二家绘离骚图”八字,牌记“岁在阏逢困敦蟫隐庐影印”居页中;次为罗振常序,交代印行此书之因由;次为罗振常题识,说明其影印时的取舍情况:于萧本印全帙,来钦之《楚辞述注》但取图一卷及其序目而舍其余;次为《陈萧两先生事辑》,涉及萧云从者,乃录清人彭蕴灿《画史汇传》“萧云从”条文字、《钦定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及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中关于萧云从《离骚图》之叙述以充之,后有罗振常案语,交代编次陈、萧二家《楚辞图》所用先后秩序之原委,并对莫友芝《郘亭知见传本书目》中著录《钦定补绘离骚全图》之讹误加以辨正;次为陈洪绶《离骚图》,一册,兹不叙录;次为萧云从《离骚图》,分三册,扉页为隶书“楚辞图注”,右署“区湖萧尺木较”,左题“皋园藏书”;次为李楷《离骚图经序》;次为《离骚图目录》,后附凡例;次为萧云从《离骚图序》;次为《三闾大夫卜居渔父图》;以下与初刻本全同,兹不赘录。罗氏所据之书中铃有“孝友堂印”、“颐志斋主人珍藏”、“伯容手校”、“陈镛伯容父信印”、“长寿”诸印,则其当经孙奇逢、丁俭卿、陈伯容诸人递藏。

1976年,台湾广文书局曾翻印此本,改题《离骚图》,署清陈洪绶、萧云从绘。

(六)《喜咏轩丛书》本

民国十八年(1929),江苏武进人陶湘刊行《喜咏轩丛书》,收入萧云从《离骚图》。此本扉页为篆文书名“离骚”,右上题“萧尺木先生手授图书”,左下署“汤复上繍梓”;次为牌记:“枣板繍梓,刷印无多,今包刻价一钱五分,纸选精洁者,每部二钱七分五厘,用上品墨屑,并刷工食费七分五厘,共纹银五钱,今发充每部一两,为不二价也。装订外增二钱,书林汤复识”[17],或为射利而自行增补也;次为李楷《离骚图经序》;次为萧云从《离骚图序》;次为《三闾大夫卜居渔父图》;次为《离骚图目录》,后附凡例;以下篇次一同初刻本,兹不赘列。

(七)残本

据《中国古籍总目》著录,上海今存有萧云从《离骚图》清康熙间刻本,然非为完备,仅存《离骚图》《九歌图》[18],然其具体藏于何所,未曾明言,存之备考。

罗振常曾于海宁陈乃乾处访得萧图残帙,仅存《天问》以后,印本甚早,墨淡,当为初刻本散出者。今浙江图书馆藏萧氏《天问图》一册,盖为萧氏书之佚去前后诸册者也,其上有清人蔡名衡、姚燮跋文,并曹峋题款。

据姜亮夫先生《楚辞书目五种》载:日本静嘉堂书目《天问传》一卷,乃萱荫楼旧藏,卷首有“大梅山馆丛书”,“大梅山民丁肇基印”,“崎公”诸印,及曹峋题字、姚梅伯题识,惜无刻书年月。该馆附识,以为清初刻本,或即弘光乙酉原刻,精妙尤在上海文管会所庋之上。[19]

 

三、萧云从版画《离骚图》传世诸本优劣异同

 

张秀壁《天问图跋》以为其师《离骚图》能使“荪兰借灵”,观者指顾欢跃,“若观郭秃之呈于中宵灯下也,不知其出于铅椠,而属腐枣尔”[20],可见萧云从《离骚图》初刻本之图像生动传神,能极大吸引读者的观赏兴趣,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乾隆所谓“六法道由寓,三闾迹以呈”之语,也展示出云从“图以见志”的用心及高超的艺术表现力。

文渊阁《四库全书》门应兆摹本,图像之结构布局虽多因袭萧氏原作,然却偶有更改[21],且笔力纤弱,偶见线条板滞拘束者,学者多认为不能见出云从精神,于绘事之研究裨益无多。尤需注意者在于,萧氏《九歌图》《天问图》初刻本中,有“博考前经,义存规鉴”的数千字注文,乾隆以为“颇合古人‘左图右书’之意”,然门氏摹本中却全部删除,这对于理解云从图绘之意而言,当为憾事。故今欲考索云从《离骚图》者,断不可用此本以为依凭。

钱塘丁氏摹本、江阴缪氏重摹本均极工细,然笔意皆失,不能见出原作精神。武进陶氏《喜咏轩丛书》摹本《离骚图》虽经重绘,亦甚失原作风神,不过明晰易识处却过于罗氏本。

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据南京图书馆藏萧云从《楚辞图》初刻本所重印者,以及上海古籍出版社取此本《离骚图》《九歌图》部分与浙江图书馆所藏原刻本中之《天问图》部分合缀而成的重印本,形神俱足,乃今所见最近原貌者,当为研究之首选。

总体看来,萧云从版画《离骚图》传本主要有初刻本、摹写本、影印本三种形态,其间复存足本与节本之别。初刻本今存全本与残本,残本以别行之《天问图》最为常见;摹写本有有图无注本、图注俱足本二类,前者以文渊阁《四库全书》门应兆摹本为代表,后者以《喜咏轩丛书》本为典型;影印本有全影、节影、影全图及影部分图诸种类型,其中以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本最肖原作,可谓后出转精者。书经传抄,虽生错讹衍夺,然大旨无殊;画经摹临,形似而神非,笔意多失;至若去取删汰者,则更失原貌,难得其真。是故,治古版画、究美术史、考文学图像者,欲取萧尺木《离骚图》以为观照对象,务需明各本之由来,并有所分别:置摹本、删注本、节略本于不顾,径寻善本为是。惟其如此,方能避鲁鱼亥豕之失,见及全豹。

 

注释:

[1]顾平《阜文存——顾平美术论集》,辽宁美术出版社,2014年,356页。

[2]郑振铎《郑振铎美术文集》,人民美术出版社,1985年,12页。

[3][明]张秀壁《天问图跋》,见于萧云从《离骚图》,顺治四年初刻本。

[4]云从《离骚图》梓行后,黄钺《于湖画友录》即称“一时题者甚众”。略征文献,可见者即有宋琬《安雅堂诗》载《翁玉于年兄以萧尺木画杜子美诗册索题》,方以智《浮山集》卷2载《题萧尺木画》,王士祯《带经堂集》卷16载《萧尺木楚辞图画歌》,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12载《萧尺木楚辞图歌》,冯敏昌《小罗浮草堂诗集》载《萧尺木楚辞图歌》,叶名澧《敦夙好斋诗全集》续编卷十载《端木子畴借余所藏萧尺木离骚图刻本以酒见饷并系以诗次韵奉答》等,甚为繁多,兹不赘列。

[5][明]萧云从《画<九歌图>自跋》,见于萧云从《离骚图》,顺治四年(1647)初刻本。

[6][明]李楷《离骚图经序》,见于萧云从《离骚图》,顺治四年(1647)初刻本。

[7]郑振铎《西谛书话》,三联书店,1983年,第210页。

[8]胡艺《萧云从年谱》,《美术研究》,1960年第1期,第48-55页。

[9]潘啸龙,陈欣《萧云从离骚图及序跋注文研究》,《安徽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3期,第325-330页。

[10]对此“汤复上梓”之款署,学界多将其理解为“汤复,上梓”,以为刻工乃“汤复”。陈传席先生《<离骚图>考释》以为“‘梓’也写作‘绣梓’,就是很精细的木刻。……成了刻板印刷的代名词。……应读作‘汤复上——绣梓’,则刻工姓汤,名复上。”可备一说。

[11]郑振铎《西谛书话》,三联书店,1983年,第210页。

[12]如孙文良等《清史稿辞典》、韦力《鲁迅古籍藏书漫谈》皆以为萧云从《离骚图》有康熙刊本。

[13]崔富章《四库提要补正》,杭州大学出版社,1990年,455页。

[14][清]门应兆《钦定补绘萧云从离骚全图》,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15][清]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清光绪辛丑(1901)钱塘丁氏刊本。

[16][明]陈洪绶,萧云从《陈萧二家绘离骚图》,民国十三年(1924)隐庐影印本。

[17][明]萧云从《离骚图》,民国十八年(1929)陶湘《喜咏轩丛书》本。

[18]中国古籍总目编纂委员会《中国古籍总目·集部》,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14页。

[19]姜亮夫《楚辞书目五种》,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420页。

[20][明]张秀壁《天问图跋》,见于萧云从《离骚图》,顺治四年(1647)初刻本。

[21]如《日月三合九重八柱十二分图》之蛇,《巴蛇吞象图》之巴蛇、《女娲图》之女娲蛇身、《共牧微命图》之岐首蛇,萧云从皆绘为龙形,而门应兆则更绘为蛇。

 

作者简介:罗建新(1979-),河南信阳人,南京艺术学院博士后,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研究方向:中国古代图像文献。罗丹(1994—),四川合江人,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

 

原载《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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