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金瓶梅》词话本的几个问题

黄  霖 

 

摘要:现存基本完整的《金瓶梅词话》有三部:一部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另两部藏于日本。这三部词话本中,发现于山西的台藏本的刊印最良,后世的保存也优。此本有不少朱墨批改文字,多有价值。日本两部,毛利本可能刷印在先。当年山西发现词话本后,由古佚小说刊行会影印了104部,然此本实刊落了近三分之二的批语,个别批改文字与符号也有变易。日本的“大安本”长期来也为学界所重,然此本的影印工作也多疏误。1978年,在台湾影印出版的联经本,不同于过去都采用缩印的方式,而是将叶面放大至原本一样大小,且朱墨套印,自称据古佚本并“比对”了台藏本影印,实际上既未忠于古佚本,更未“比对”台藏本,貌似原刊而实离原刊更远。 

关键词:《金瓶梅词话》  台藏本  毛利本  日光本

 

 

现存基本完整的《金瓶梅词话》有三部:一是1931年在山西发现,当时被北平图书馆购得,抗战时寄存于美国国会图书馆,1975年归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简称“台藏本”);二是1941年日本发现日光山轮王寺慈眼堂藏有一部(简称“日光本”);三是1962年发现日本江户时代德山藩主毛利氏家传藏一部,近归日本周南市美术博物馆(简称“毛利本”)。这三部书均非藏在图书馆,读者本来就难以借阅,更何况中土本于1933年由古佚小说刊行会加以影印(简称“古佚本”),日本两本于1963年由大安株式会社相互补配后也予以影印(简称“大安本”),读者都误以为这些影印本忠于原本,更无兴趣去借阅难以借阅的原刊本了。近两年,笔者有机会先后目验了毛利本与台藏本,觉得有必要对误传了数十年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谈谈笔者的看法。

 

一  台藏本品相最佳

 

本来,三部《金瓶梅词话》,除了毛利本的第5回末叶与其他两本异版之外,其馀一些具有特征性的地方,如断框、墨钉、鱼尾的变化等完全相同,其版式、文字等更是一致,这是毛利本的发现者、研究者与整理大安本的编辑们的共识,因而这三部词话本基本上可视为同版当上世纪60年代日本发现毛利本并接着影印大安本的时候,一些学者在介绍其优点时,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将它们与中土台藏本的影印本——古佚本的缺点相比较,这样就很容易且事实上给学者们造成了某种错觉,认为毛利本、日光本及影印的大安本比较好,而藏于中土的本子较差。最有代表性的是大安本的《例言》说:

 

一、吾邦所传明刊本金瓶梅词话之完全者有两部。日光山轮王寺慈眼堂所藏本与德山毛利氏栖息堂所藏本者是也。

三、古佚小说刊行会影印本。以北京图书馆所藏本为据[1]。不但随处见墨改补整。而有缺叶。

 

这里突出了日本所藏“两部”均是“完全者”,而中土台藏本则“有缺叶”,还加上“随处可见墨改补整”。

与此相呼应,在专刊宣传大安本文章的19635月《大安》第9卷第5号上发表的饭田吉郎教授的《关于大安本<金瓶梅词话>的价值》中说:“北京图书馆本及其影印本都是缺少第52回第78两叶原文,这当然是件美中不足的憾事。然而,现在的大安本由于使用了与北京图书馆同版的日光慈眼堂藏本,所以理所当然地消除了这个缺陷。”同期所刊的鸟居久晴教授的《<金瓶梅>版本考再补》一文也说:“顺便说一下,在北京本中缺少的第52回第78叶在慈眼堂本中是完整的,……这个版本(按,指日光本)就成了海内唯一完整无缺的版本,这实在是贵重的东西……。”诸如此类,在学界造成了影响,往往误认为中土台藏本是缺了两叶,而日本两部都是完整的。直到前年台湾里仁书局翻印大安本时所写的《重印<新刻金瓶梅词话>大安本说明》,还在历数中土各印本的缺失之后强调大安本“为学术界与读书界所重”。

其实,日本两部都不“完全”,且缺页都比中土台藏本更多。台藏本缺2叶,而毛利本缺3页:26回第9叶、第86回第15叶,以及第94回第5叶。日光本我未能获见,而据当年翻过此书的长泽规矩也教授说:“慈眼堂所藏本缺五叶”[2],可知缺叶更多。因此,大安本“例言”所说“吾邦所传明刊本金瓶梅词话”之“两部”是“完全者”的说法并不确切,更不能以此虚假的“完全”来与中土本的缺叶相对照,引导人们得出不正确的结论。

更重要的是,我目睹了毛利本与中土台藏本之后,深感到不论从当时刊印时所用的纸张、刷印的墨色、文字的清晰,以及后世的保存来看,毛利本的整体品相远不能与台藏本相比。

首先,看当时的用纸。毛利本当初刊印这部小说时,显然不太重视,所用纸张,竟有不少是修补过的。经修补后的地方,纸面不平,印刷后的字迹往往出现斑驳、模糊的状况,如第13回第2叶B面第1至第4行的上面5、6个字中有许多字是不完整的。原因是这地方的纸原来有许多漏洞,后经修补过再用的。而中土台藏本的这一页是印得非常清楚的[3]:

 

         

       毛利本13/2B            联经本13/2B

 

这样的情况还不止一处,据我匆忙中翻到的,至少还在第11回第2叶B面、第12回第6叶B面、第25回第1叶B面、第30回第6叶B面、第39回第1叶B面、第49回第1叶B面、第5叶B面、第67回第19叶B面、第68回第15叶A面、第71回第4叶A面、第75回第6叶A面、第75回第9叶B面、第80回第5叶B面、第81回第5叶A面、第87回第6叶B面等处都是用的修补过的纸张。这种情况在古籍刊印中还是不太多见的,足见其出版商对刊印此书不求质量而只图赚钱而已。不但如此,毛利本有时竟直接用了破损而未经修补的纸来印刷,如第16回第6叶A面、第55回第2叶B面、第69回第17叶B面、第73回第5叶A面、第74回第8叶B面、第79回第11叶B面等等,都留有一个大窟窿,这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此外,还不时可见用纸泥印的存在,也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个别文字的清晰。这些情况,在台藏本中都是没有的,两书品质的高下,自可立见。

 

        

毛利本55/2B窟窿           毛利本34/11/8泥印

 

其次,看当时的印刷。毛利本的印刷,明显可见比较马虎,或操作不良,因而同用一块板子(甚至可能还是先用),却常常可见好多地方没有刷到,特别是边框或近边框的文字,例如,第67回第14叶A面最后一行的第1个字“服”。毛利本与日光本(大安本)[4]都是模糊缺损,而联经本则清晰完整:

 

          

  毛利本67/14       日光本67/14       联经本67/14

 

比缺字更多见的是边框的缺损,如76回第16叶B面的左上框,毛利本与日光本都有缺失,而联经本完全无缺:

 

         

 毛利本76/16B        日光本76/16B      联经本76/16B

 

另外从行线来看也比较能说明问题。本书每一行之间原来都有一条细线分隔,板子新雕或印刷认真,此线一般都比较清晰,反之,则往往或明或缺、断断续续。今比较三本,台藏本的板子未必最新,但行线往往清楚,主要也在于刷印时比较认真或操作娴熟。今举一例:第92回第12叶B面,毛利本还稍留一点淡痕,日光本(大安本)已几乎全无,联经本则留有较多的黑线,三者相比,一目了然。

 

             

毛利本92/12B        日光本92/12B        联经本92/12B

 

通过以上比较,清楚地说明了台藏本的印刷较之毛利本与日光本都比较完整与清晰。这里特别要说明的是,一、这些例子并不是个例,而是触处可见,故没有必要一一例举;二、由于目前台北“故宫博物院”不让复制原件,故只能用联经本来比较。联经本及其所祖之古佚本的正文都是比较真实地反映了原刊的面貌的,所以三本相校,明显的以台藏本为上乘。

再次,看后世的保存。这三部《金瓶梅》辗转流传至今已有几百年,虽然现在我所见的毛利本与台藏本都得到了很好的收藏,但就这两部书的品相而论,一看就知台藏本为佳,毛利本显得陈旧。不但如此,毛利本还有若干叶纸遭到过虫蛀,如第60回第1叶:

 

 

毛利本60/1B

 

至于日光本,当为更糟,据长泽规矩也教授说,此书曾遭鼠害[5]。受害到何种程度,他没有细说,但大安株式会社在影印大安本时,取毛利本作为底本,日光本仅选取若干可用之叶加以补配,其书之完好程度究竟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二  台藏本的硃墨批改利多弊少

 

台藏本上有朱墨批改,一直为人所诟病,如大安本的《例言》就指“随处见墨改补整”。所谓“墨改补整”,即是在流传过程中有人或用朱笔,或用黑墨,将正文的文字进行批改。其批,有眉批,有旁批。其改,有正字在原文之旁,也有叠改在原字之上。其色有深浓与浅淡之别,也有陈旧与略新之异。总的看来,可肯定不是成于同一时间,也有可能不是出于一人之手。这些墨改文字,从强调原板的整洁性的版本学家看来,无疑是有碍观瞻的。但从笔者比较关注文学批评与实际校字效果的角度看来,这些“墨改”文字不但不全是病,而且自有它的价值所在,应该予以珍视。

它的价值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就批来讲,全书留下134条批语,虽然文字不多,但有的也颇精彩,对于理解《金瓶梅》的艺术奥秘是有帮助的。且看以下数例:

1、第38回第8叶B面,写潘金莲等西门庆不回,弹了回琵琶后“和衣强睡倒”,这时“猛听的房檐上铁马儿一片声响,只道西门庆来到,敲的门环儿响”,此处批道:“模拟情境妙甚。”

2、第38回第11叶B面,写潘金莲当着西门庆、李瓶儿叹苦说:“……比不得你们心宽闲散,我这两日,只有口游气儿,黄汤淡水,谁尝着来,我成日睁着脸儿过日子哩!”此处有旁批道:“说得苦,要打动其夫。”

3、第62回第24叶B面,写李瓶儿死后,西门庆很伤心,吴月娘、李瓶儿、孟玉楼等从不同的角度劝说并流露了不满之意,此时潘金莲只是说了句:“他没得过好日子,那个偏受用着甚么哩,都是一个跳板儿上人。”此处眉批曰:“金莲当此快意之时,话头都少了。”

4、第76回第4叶B面,写孟玉楼拉着潘金莲到吴月娘那里道歉,翻来覆去,八面玲珑,说了好多话,在第7行那里对吴月娘说:“亲家,孩儿年幼不识好歹,冲撞亲家,高抬贵手,将就他罢,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礼,犯到亲家手里,随亲家打,我老身却不敢说了。”有眉批曰:“大抵玉楼做事,处处可人。”

5、第91回第4叶第7-8行写孟玉楼嫁李衙内,“先辞拜西门庆灵位,然后拜月娘”,“两个携手,哭了一场”,上有眉批曰:“瓶儿死的好,玉楼走的好。”

诸如此类的一些批语,虽然比较简略,但多数是批者的会心所谈,有助于读者的阅读与欣赏的。

二、就改来讲,不容讳言,也有一些地方改错了,但绝大部分是改得对,改得好,纠正了手民传抄与刊刻过程中的错误。特别是一些用朱笔圈改或改在旁边的文字,即使将原文圈掉了,甚至改错了,但仍能清楚地看到原文的真面目,让读者能判断孰是孰非。最不可取的无非是用黑色墨笔圈勾或直接涂改,因经此一涂或一改,原来的文字已不可辨认,这就有了“破坏”之嫌了。但好在这类直接用墨笔涂改的地方极少,所改之处多数是有道理的,比如第81回第7叶B面第3行将“陈经济”改成“来保”,第82回第1叶倒数第3行将“有人根前”改成“有人跟前”,第9叶B面第2行将“才本叫了你吃酒”改成“崔本叫了你吃酒”,第86回第11叶B面第8行,将“也长成一条大溪”改成了“也长成一条大汉”,等等,这些校改都是有道理的。因此,我们对中土台藏本的墨改补整”应该作实事求是的具体分析。或者说,这些墨改补整”还是利大于弊的。

 

三  毛利本可能最先刷印

 

当年编印大安本时,发现毛利本第5回末叶与日光本(台藏本同)异版,于是就产生了“谁是兄长,谁是弟弟(即哪一本早些)”的问题。当时的倾向性意见是:日光本先印,毛利本后刷。在这里,长泽规矩也教授的意见恐怕起了决定性的影响。长泽教授于1963年初次将两本的照片相校的时候,得出的结论就是:“大概毛利所藏本是稍稍早些印的本子。”(《金瓶梅词话》影印经过)可是他后来受了大安本整理者发现第5回末叶异版的影响之后,又去日光匆匆地翻阅了一册六回,虽然承认未能作出真正的“解决谁是兄长,谁是弟弟”的问题,但仍然下了与以前完全相反的“结论”:

 

作为结论是,慈眼堂所藏本第九页框郭切去一角,而毛利所藏本完全没有。这是补刻的第一个证据。第二,如果考虑到回末的形式,因为其它回都整齐划一,修改得这样不整齐是不自然的。第三,在部分的不同方面,从详到略可以认为是自然的。或者,可以认为关于“何九”有一些考虑。就一个字的不同而言,考虑到容易懂,改成了“号”;因为是死人的身体,改成了“尸”,这也是自然的。如果这样考虑的话,日光山所藏大概是稍稍早印的版本吧。(《金瓶梅词话》影印经过)

 

另外,由于毛利本这一叶的文字与《水浒传》基本相同,所以也有论者认为“毛利本第五回里,第九叶(AB两面全部)的内容因原版缺失而据《水浒传》补刻而成”[6],换言之,与《水浒传》文字相近的毛利本当为后来的补板。

对于这些意见笔者有不同的看法。首先,《金瓶梅》本来就是从《水浒》而来,所以它与《水浒》的文字相同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有不同才是奇怪的,才当怀疑它是否是后来修改补刻的。比如,毛利本下面这句话本是十分通顺的:“只有一件事要紧。地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绽不肯殓。”而日光本、台藏本是:“如今只有一件事要紧地方。天明就要入殓。只怕被忤作看出破绽来怎了。团头何九。他也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不肯殓。”它或许是为了说明“要紧”,就加了一句“天明就要入殓,只怕被忤作看出破绽来怎了”。岂知如果说这里上半句话加得还有道理的话,下半句根本就是与下面的文字是重复的,且硬插在中间,将“地方”两字搁在前面,使整个句子读不通了。因此,日光本、台藏本的文字有后改补添的可疑。

其次,长泽教授后来的一些推理也是可以讨论的。第一,他所说的毛利本第5回末叶“完全没有”框郭,这似乎与事实不符。笔者目验毛利本时拍摄的照片与大安本所印的一样都是有框郭的,其左上角的框郭只是墨色稍淡而已,与日光本最后一叶的左下角完全没有是不同的。  

         

 毛利本第5回末        日光本第5回末

 

退一步说,即使认为毛利本左上角缺框,也与日光本缺左下角框不同,两者之间的这种不同也不能作为判断板子先后的依据。这似乎都是刷印所造成的问题。第二,第5回结尾的形式不整齐的是日光本,而不是毛利本,毛利本的结尾形式与全书其他各回是一致的。第三,在考虑日光本与毛利本二本文字的详略不同等问题时,不能一般地认为“从详到略可以认为是自然的”,同时也有50%的可能是从略到详的。这一推理与上述第一个问题一样,即究竟是与《水浒传》相近的在先还是与《水浒传》相反的在先?其实两种可能都是存在的,可以相反逆推的。在这里有价值的问题是第二点:第5回最后结束的形式与全书相一致是先,还是与全书不一致在先?我觉得,毫无疑问的是与全书一致的毛利本在先,这一回单独与全书不一致的日光本、台藏本当在后。

最后,笔者想揭示的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从这一叶的个别文字来看,日光本与同回所刻的同一字是不同的,而毛利本与同回所刻的是相合的。且看一个“说”字。日光本第5回第9A面的第5行第13字“看官听说”中的“说”、第8行第2字“王婆说了”的“说”、第9行第14字“和西门庆说道”中的“说”、第11行第3字“何须你说”的“说”、同叶B面第1行第18字“且休闲说”的“说”,第6行第6字“对何说去了”的“说”、第7行第11字“怎的对何九说”的“说”,共7个“说”字,其右边上部都是刻成“八”字状。与此不同,毛利本在这两叶上所刻的“说”字共有4个:第9A面第5行第13字“看官听说”中的“说”、第9行第2字“王婆说了”的“说”、第9行第14字“和西门庆说道”中的“说”、第11行第17字“何须你说”中的“说”。这4个“说”字与日光本的不同,其右边上面不是“八”字状,而是倒过来的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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