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固《典引》的文体创新与文章学思想

 

蔡丹君

 

 

    摘要:班固《典引》以“典”为名,自命接续《尧典》而为文;又在序中反思前人文章“靡而不典”、“典而不实”,从文体学、文章学角度提出了“典”这个重要命题。萧统《文选》将此文归于“符命”一体,而从实际创作看来,《典引》的文体追求,更贴近于两汉交替期以来的拟经之体。拟训典而行文,是汉代经学影响文章写作的具体表现之一。在班固之前,王莽、扬雄就因于现实之需,已经发了“五经含文”的思想,并以《尚书》诸篇为轨则,产生了诸多拟经之作。班固拟训典而行文的文体学、文章学思想,在《典引》中是通过栝《尚书》经义来实现的。

关键词:五经含文  班固  扬雄  王莽

 

 

    永平十七年(74),一场明帝与史臣之间的史学讨论发生以后,班固对此一直心有所思,于是大约在元和(84—87)末年创作了《典引》[1]。过去的研究对这篇文章的历史反思价值和作为“符命”文体的价值,已有充分讨论[2]。除此以外,还应注意到班固在《典引》中的文体学与文章学思想。

    班固写作《典引》,具有从“典”字出发来探索文体、文章的倾向。它以“典”为名,表明要接续《尚书》之《尧典》;又在序中反思前人文章存在“靡而不典”、“典而不实”的缺陷。《典引》行文中的“典”,是通过櫽栝[3]《尚书》经义、拟《尚书》字句而为文来体现的,追求文献有征、史实分明的文章语言特点。刘勰称“《典引》所叙,雅有懿采,历鉴前作,能执厥中,其致义会文,斐然余巧”,正是指出它檃栝前作、化用经典为文的高超之处。从章句之学到文章之学,拟训典而行文,是汉代经学影响文体与文章的基本过程[4]。而汉代的拟经为文之事并非始于班固。从西汉末年开始,王莽、扬雄等人就已经生发了“五经含文”的思想并从事了相关写作实践。本文试图以《典引》为中心,从考索文献、分析行文入手,尝试论证从西汉末到东汉初所产生的经学影响下的文章学思想与文体学思想。

 

一、《典引》的今文尚书学背景与文体创新之依托

 

    蔡邕注释说,“典”,即指《尧典》;“引”,犹同于“续”也。《文选》五臣释曰:“典者,《尧典》也。汉为尧后,故班生将引尧事以述汉德,是命曰《典引》。”[5]班固为何要选择《尚书》之《尧典》作为引据之文来议论“汉德”之事?有历史研究者认为,班固《典引》“突出绍尧运的大汉的地位,很明显地是受了明帝诏书的影响”[6]。明帝认为,司马迁虽然著书扬名后世,但是他微文刺讥,并非“谊士”;而司马相如虽然在生前“污行无节,但有浮华之辞,不周于用”,而死后却有《封禅书》遗留在世,是为忠臣,且“至是贤迁远矣”。班固则为了显示自己与贾谊、司马迁的“向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秦之社稷,未宜绝也”的观点截然对立,这才撰作了《典引》。这一结论颇有道理,但只能作为班固撰写《典引》的政治背景,并非他生发模拟《尧典》的文体追求和“拟经为文”的文章学思想的根本缘由。

    班固选择《尚书》之《尧典》为续引对象之举,能从汉代经学与政治的共生关系中找到深刻渊源。汉武帝封禅一事的达成,与今文《尚书》学的关键继承者兒宽有很大关系。兒宽与欧阳生同为千乘人(今山东滨州一带),宽治《尚书》,事欧阳生,以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欧阳大小夏侯氏学,皆出于宽。宽授欧阳生子,世世相传,至曾孙高子阳为博士(师古曰:名高,字子阳)。”[7]而夏侯氏之学问,是从济南张生处传来,夏侯始昌传夏侯胜,胜又事同郡兰卿,兰卿是宽门人。胜传兄子建,子建又事欧阳高,“由是尚书有大小夏侯之学”[8]。欧阳与大小夏侯先后立博士,两说并行,是今文《尚书》最为重要的学派,其后皆亡于永嘉之乱。兒宽是在武帝封禅一事上发挥过关键作用的人[9]。《汉书·兒宽传》云:“及议欲放古巡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马相如病死,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足以封泰山。上奇其书,以问宽”[10]。武帝以《封禅文》为奇,却因其缺少来自经典之依据,遂不敢遽然定夺。而兒宽借檃栝《尚书》经文,并加改易以为用,称颂武帝统辑百官,明治天下之盛德,是应天地、昭符瑞之功,认为“陛下躬发圣德,统‘楫’群元,宗祀天地,荐礼百神”,提出“然享荐之义,不著于经,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祇,祗戒精专以接神明”。其意即指《封禅书》虽然合乎情理,但徒云符瑞、“不著于经”。于是,“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11]。这里的“采儒术以文焉”,就是为封禅寻找经学依据。兒宽应该是此事中的主要承担者:“既成,将用事,拜宽为御史大夫,从东封泰山,还登明堂。”[12]也就是说,早在武帝时期,司马相如《封禅文》“不典”的缺陷就已经有经师为之指出,并从相关仪式实施、落实等相关方面做了补充。根据兒宽的事后总结,此次封禅的内容和希望达成之目的,皆是仿效三代制度,其中说:“臣闻三代改制,属象相因。间者圣统废绝,陛下发愤,合指天地,祖立明堂辟雍,宗祀泰一,六律五声,幽赞圣意,神乐四合,各有方象,以丞嘉祀,为万世则,天下幸甚。”[13]其中所涉之制度,皆本于《尚书》之《尧典》、《舜典》、《皐陶谟》。从汉武帝封禅之初即已经奠定的这些思想和行为,成为此后与封禅相关之文章行事的基础。

    班固在《典引·序》中自言“被学最旧”、“不遗微细”。简释之,“被学最旧”是指其经学承袭之正,“不遗微细”是指他对待经学之严谨态度。史称班固“学无常师”[14],对今文、古文皆有承袭。毛奇龄说:“《(五经)正义》谓二刘、班固不见古文,正以三统术引书,不与伪古文合,检讨曲为之辨,殊不知汉人家法今古文各有颛门。”[15]不过,从《尚书》一门来看,班固遵守的仍然主要是今文经学传统。从《汉书·叙传》可知,班固的《尚书》学传承与班伯有关。班伯乃班况长子,兼通《诗》、《书》,其《尚书》学兼治大、小夏侯学两家,分别受学于小夏侯学者郑宽中、大夏侯学者许商。班伯《尚书》学下授不详。班伯早卒,享年仅38岁,为前汉成帝时人,卒于公元前7年,而班固生年在公元32年,二者构成“庭授”这样的直接传承关系则无可能。不过,班氏家族传承的,应都是大小夏侯学说。班固依托自身的今文《尚书》学背景而行文,在《典引》中颇有体现。其中存在的诸多异文即“不遗微细”之处,充分反映了他的文献立足点,而“被学最旧”也并非言过其实,以下尝试举两个例子。

    其一,《典引》曰:“有于德不台,渊穆之让。”

    此语是檃栝《尚书·尧典》“舜让于德弗嗣”一语。《汉书·王莽传》中作“不嗣”:“《书》曰:‘舜让于德,不嗣’,公之谓矣。”[16]此处的弗嗣、不嗣、不台,还有存在于其他文献中的“不怡”,是后世讨论较多的一组异文。章怀太子注引《汉书》曰:“舜让于德不台,音义曰‘台’读曰‘嗣’。”[17]

    对于此处异文,颜师古没有加以分辨。至清代,段玉裁认为“不台”是出自今文《尚书》,而作“不嗣”,是俗本依据古文《尚书》所改,其按语曰:“前书曰舜让于德不台者,《王莽传》文也。《王莽传》张疏草奏称莽功德曰:‘书曰舜让于德不台’。疏用今文《尚书》也。俗本依古文改为不嗣,而师古不辨云。《音义》曰:‘台’读曰‘嗣’者,韦昭说也。李善注《典引》云:《汉书音义》曰:(韦)昭曰古文‘台’为‘嗣’谓今文尚书之‘台’,古文作‘嗣’也。‘台读曰嗣’四字当在‘古文台为嗣’五字之上,此文字异者,七百有余之一也。”[18]段玉裁认为,在今古文之间存在改字的现象,而且还存在“今难而古易者”,并举例“‘嗣’易而‘台’难”[19]。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卷1下还提到关于此处的另一种异文“不怿”,认为它来自于“不怡”,而“不怡”又来自于“不台”,曰:“‘弗嗣’作‘不怿’者,《史记》自叙曰:‘唐尧逊位,虞舜不台。’班固《典引》云:‘有于德不台,渊穆之让。’皆作‘台’。《集解》引徐广曰:‘今文尚书作“不怡”。怡,怿也。’释诂云:‘怡、怿,乐也。’言德不足以悦服人也。”孙星衍还另举了《魏公卿上尊号奏》[20]中所云:“‘光被四表,让德不嗣’,裴松之引魏王上书云:‘犹执谦让于德不嗣’。”由此得出结论说:“盖今文作‘怡’,古文作‘嗣’。‘嗣’者,释诂云:‘继也’。故而汉人引此经‘弗’之‘弗’,字皆作‘不’。又徐广言:‘今文《尚书》作“不怡”。’韦昭曰:‘“台”读曰“嗣”。’”[21]“不台”、“不怡”、“不怿”,实则是今文说中源头一致的三种异文;同时认为“不嗣”则是古文说,同样依据了韦昭《音义》的说法[22]。从段、孙二人的结论看,认为“不怡”、“不台”是今文《尚书》之说,无误;至于“不嗣”来自古文《尚书》之说,则有待商榷。因为,仅凭张疏草奏之文作“不嗣”来推知其属于古文说,有些证据不足。事实上,时“古文尚书”并未立于学官,亦无经师立说传授,古文仍属宫中秘书,张疏又并非典中书校官,如何能知道“古文尚书”作“不嗣”?而且,马融、郑玄对此皆无注文,则知“古文尚书”与“今文尚书”字同作“不嗣”,亦即《魏公上尊号奏》乃依《汉石经》作“不嗣”。

    因此,作“不怡”、“不台”、“不嗣”者,皆今文三家之异文;“不台”、“不怡”应该属于大小夏侯学说,“不嗣”则属于欧阳氏之学。并非颜师古不知今文尚书作“不台”,而是他所依据的今、古定本中,都有作“不嗣”的;认为“不嗣”是来自古文的,是从韦昭缺乏充分证据的判断开始的。

    其二,《典引》曰:“神灵日照,光被六幽。”此语乃檃栝《尧典》“光被四表”之语。此处也有异文,主要是“光被”、“横被”和“广被”三种。

    汉代文章存在“横被”、“光被”混用的情况,粗看之下容易不以为意。王褒赋《圣主得贤臣颂》,檃栝《尚书》经文,借帝尧之世,以美当时宣帝广招贤能治术者以进之圣意。王褒所引“化溢四表,横被无穷”,用“横”字,“横”字之意,殆为“充”也。郑玄注《礼记·乐记》“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曰“横,充也”[23]。又《礼记·孔子闲居》“以横于天下”,郑玄亦注为“横,充也”。《汉书》之中,光、被二字并存[24]。《汉书·萧望之传》载黄霸、于定国议匈奴来朝之仪,曰:“陛下圣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其中“充塞”二字之意,与《礼记》所言相合[25]。而《汉书·王莽传》载王莽上奏太后曰:“昔唐虞横被四表。”[26]宣帝甘露二年(54)诏仪有司,共议呼韩邪单于于甘露三年(55)正月来朝一事,诸臣于是纷纷迻录《尚书》颂美帝尧之文,咸曰:“陛下圣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27]以此称扬宣帝政教仁风于四海,故匈奴慕化而朝,自古以来未有。《汉书·王莽传》中,王莽复用此典:“莽复奏曰:‘今西域良愿等复举地为臣妾,昔唐尧“横被四表”,亦亡以加之。’”[28]故而“横被四表”之典,常用于形容率服外夷之事。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卷30曰:“‘光宅’……今文尚书当作‘光度’,班固《典引》曰‘罔光度而遗章。’……用光度字,盖出《今文尚书尧典序》。《今文尚书》宅皆作度也。”[29]陈乔枞则区分得更细致,他认为:“案《后汉书·桓焉传》云,焉传欧阳尚书,永初元年入授安帝,又《邓宏传》云,宏少治欧阳尚书,授帝禁中,是安帝于尚书习欧阳氏之学也。作横被者,当为欧阳今文本,其作光被者,乃大小夏侯之异文。黄霸从夏侯胜学《尚书》,故引《尧典》文作‘光被’也。”[30]

    “广被”主要存在于石刻文字之中,反映了东汉之后“《尚书》学”所据文本的某些细微变动。东汉灵帝建宁五年(172)《成阳灵台碑》刻曰:“广被之恩。”[31]皮锡瑞《汉碑引经考》卷2案语认为“此碑以彼为被,则同音而借”[32]。灵帝光和六年(183)《成阳令唐扶颂》云:“追惟尧德广被之恩。”[33]此碑末有立碑人“处士闾葵斑”之自序,其文曰:“斑字宣高,修春秋……次龚,叔谦治《尚书欧阳》,次廉,仲洁,《小夏侯》。”[34]碑文意思是闾葵斑承刘谦授“欧阳尚书”,又次廉仲洁传“小夏侯尚书”,而此碑乃斑为悼念唐扶而立,碑文正是出于闾葵斑之手。闾葵斑既然是受今文《尚书》之欧阳、小夏侯两家之说,其辞作“广被”,那么今文尚书学之欧阳、小夏侯二家所奉文字应该就是“广被四表”。欧阳之学在东汉流传既广,影响很大,诸石刻文字从其文本而作“广被”者,可以理解[35]。

    由上可知,西汉时“光被”、“广被”可能在今文《尚书》、古文《尚书》中同时存在。至东汉,则知欧阳、小夏侯尚书并作“广被四表”。西汉作“广被”之今文说的,是大夏侯尚书学。《汉书·循吏传》载:“(黄)霸因从胜(夏侯胜)受尚书狱中,再逾冬,积三岁乃出。”[36]黄霸既从大夏侯受《尚书》,又其引《尧典》言“光被四表”,则大夏侯尚书作“光被四表”,是可信的。逮及汉末,另出“光被”之文,而后至晋武帝时,碑文则改为“光被”,于是《魏石经》作“光被”,及至影响《唐石经》[37]。总之,汉代人引《尧典》作“光被”者,乃为“大夏侯尚书”之学;作“广被”者为欧阳、小夏侯之学也。

    这两个例子,能够从细微处反映班固在写作《典引》时所融入的今文《尚书》学经学背景以及他对大小夏侯学说的倾向性。而与创作《典引》相比,班固在《汉书》中对《尚书》的相关引用,反而是相对自由、宽泛的,对所有各派学说可谓兼收并蓄,没有恪守一家。这样的“不遗细微”,体现了班固在拟经为文时所持之严谨态度。谋求有典则有依,成典正之体,是班固将经学传承“不遗细微”地融入到与阐释汉德相关之文体中的根本意图。

 

二、“典”、“实”相参:《典引》檃栝训典的行文方式

 

    班固选择《尧典》来檃栝,和两汉易代之际的德运讨论有密切的联系。在两汉易代的过程中,由于诸乱纷起,各派政治势力出于自身目的,任意篡改既往的历史认知。比如,西汉末年刘歆对“尧后火德”和“舜后土德”说加以证明,重塑逻辑,将“汉新禅让”说成合理之事[38]。“汉为尧后”的思想,正是在一系列实际的政治斗争中被反复辩论和最终确立的。班彪的《王命论》尤其在两汉易代过程中具有承上启下的意义。班氏避于河西期间,隗嚣质疑汉代天命,班彪退而作《王命论》,“以为汉德承尧,有灵命之符,王者兴祚,非诈力所致”,希望以此篇感悟隗嚣,使其归化,但是“嚣终不寤”。《王命论》中极力证明,“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著于春秋”,“唐据火德,而汉绍之。”他甚至警告嚣:“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从文章写法来看,虽然在整篇《王命论》中符命、瑞应之说俯拾皆是,但是,身为史家的班彪实际上是罗列了大量的史实来具体论证,如“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锧,烹醢分裂”这样的历史总结,篇中颇为不少。正如他自己在文末所概括的,《王命论》是论证“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而李善多引《左传》、《史记》、《汉书》为其作注[39]。班彪是正统论思想者,他所做的,是“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40]。班固师承家学而创作《典引》,一方面承袭了父亲以史事说王命的论证方式,另一方面也利用自身的经学修养,将《尚书》经义檃栝在字字句句之中,充分结合了“典”与“实”。

    李贤注“典引”曰:“‘典’谓《尧典》,‘引’犹‘续’也。汉承尧后,故述汉德以续《尧典》。”[41]“尧事”与“汉德”之间的关系,是《典引》反复推求的。《典引》用整篇内容来诠释明帝关于“秦何以亡,汉何以兴”这个问题。不同于《封禅文》和《剧秦美新》将汉兴仅归于天道之归、符命之应的是,《典引》将“汉德”之论与史事、现实紧密结合,有典有实。这一点,与他在《两都赋》中所陈,约略相似曰:“今论者但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徳之所由。”[42]为此,班固在行文中大量檃栝《尚书》经义。这种檃栝,绝非只是对《尚书》诸篇中少量句子的引用,而是全篇都在进行相应的改写和模拟。从文章肌理上看,《典引》其实主要涉及了三个层面的内容:汉之历史、汉之制度与汉之符命。

    《典引》认为汉以尧为法,代代传承,是为“陛下仰监唐典,中述祖则,俯蹈宗轨”[43],又曰“躬奉天经,惇(敦)睦辨章之化洽”。此句檃栝了《尚书》多篇内容,同时也是对西汉以来引用《尚书》此义的借鉴。李善注之曰:“《尚书》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在这里,《文选》李善注以《尚书·尧典》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解释《典引》,所取核心词乃是“敦睦”二字。《尚书》言及“九族”之亲者,还有《皋陶谟》中的“惇叙九族”[44]。此句在不同背景下的使用,意义有所不同。如《汉书·高帝纪》中说:“(高帝七年二月),置宗正官,以序九族。”[45]所援用者,乃在说明建置“宗正”官之职责,主要在于职司厚序九族之亲。而班固所取用的意义,则确实是李善所引的《尧典》之句,原意是称颂帝尧之德惠天下。《皋陶谟》则为谏诤之言,是解释惇叙的方法。“宗正”之官,应该是依《尚书》经文所建置,源于《皋陶谟》为其司职之内容,其目的则以《尧典》“以亲九族”为依归。又如《汉书·宣帝纪》也曾引用《尧典》此义:“夏六月,诏曰:盖闻尧亲九族,以和万国。”[46]颜师古注曰:“《尚书·尧典》云: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故诏引之。”宣帝此诏乃引《尚书》经义,借《尧典》载帝尧之德,能亲九族、和万国,以其“亲亲”之爱而使黎民广被恩泽;乃思效法其德,故诏文引之,而欲令“宗室属未尽而以罪绝,若有贤才,使得自新”。又《汉书·平当传》载汉元帝时,平当上书言:“昔者帝尧南面而治,先‘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而化及万国。”颜师古曰:“虞书尧典序尧之德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故云然也。”[47]元帝时,丞相韦玄成奏罢太上皇寝庙园;平当力陈不当行之,乃引录《尚书》经文以谏元帝,为何德修不应于今,反倒灾害数见,更不可废太上皇寝庙,应尊奉礼乐以广圣德,上乃纳其言,诏复庙园[48]。“九族既睦”在王莽时期也得到较多的引用。《汉书·王莽传》亦曰:“今‘九族亲睦,百姓既章,万民和协,黎民时雍’”[49]。当时,公卿大夫、百官、富平侯张纯等902人,咸引《尧典》颂扬帝尧德被天下,教化四海之治,藉以称颂王莽具有九命上公之尊,九锡登等之宠,檃栝《尚书》经文,以帝尧媲美王莽。因此,《典引》有意绍续《尧典》,即是以两汉交替期以来这些与《尚书》相关的讨论为据。

    《典引》从五德之终始的角度出发,将汉之符命归于惟一性,即继承唐尧之德。《封禅文》中,司马相如是唐尧、后稷并举的,盛称周德之“善始善终”[50]。扬雄《剧秦美新》则认为新朝的任务是:“胤殷周之失业,绍唐虞之绝风。”[51]而班固却将汉与唐尧之世相提并论,曰:“故夫显定三才昭登之绩,匪尧不兴,铺闻遗策在下之训,匪汉不弘厥道……唐哉皇哉,皇哉唐哉!”李善注曰:“言谁能竟此道,惟唐尧与汉,汉与唐尧而已。”班固推崇“尧之常法”的依据,乃是五德之说。《典引》曰:“肇命民主,五德初始。”李善注云:“《尚书》曰:‘成汤简代夏作民主。五德,五行之德。自伏羲已下,帝王相代,各据其一行,始于木,终于水,则复始也。’”因此,从唐尧到刘汉的历史主线,被班固梳理为:“若夫上稽乾则,降承龙翼,而炳诸典谟,以冠德卓绝者,莫崇乎陶唐。陶唐舍胤而禅有虞,有虞亦命夏后,稷契熙载,越成汤武,股肱既周,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此句之下,有蔡邕之注,指出班固此段之论述,就是为了证明“汉为尧后”。刘跃进认为:“我们不能否认,(《典引》所具有的)这种耀眼的光芒,有不少是官方意识形态所赋予它的。”[52]这里所说的“官方意识形态”,应该就是贯穿《典引》始终的“汉德”之论。为了阐释“汉德”,《典引》在具体行文时明显是依照《尚书》经义而行文,或模拟之,或引用之。以下试举其例。

    《典引》言及两汉之创业,云:“洋洋乎若德,帝者之上仪,诰誓所不及已……遂自北面,虎螭其师,革灭天邑。”此句是言及有汉政权之二祖四宗,通过艰辛戎事,替代了前代政权。蔡邕曰:“本事曰诰,戎事曰誓。”吕延济曰:“诰誓,谓《尚书》也。言汉帝之仪,则《尚书》所载亦不及也。”“神灵日照,光被六幽”之句,可以视为檃栝汉宣帝率服外夷之史实。《汉书·宣帝纪》记载,时呼韩邪单于归附而欲朝,宣帝乃诏公卿议其朝观之仪。时黄霸、于定国引录《尚书》经文,即有此句,以帝尧时,德充四海,惠施万民之化,称美宣帝亦有帝尧之治,故而匈奴向汉家之风,慕化而朝[53]。

    对于汉之勃兴,班固以《尧典》之句表彰之曰:“乃始虔巩劳谦,兢兢业业,贬成抑定,不敢论制作。”此处直引于《尚书》之“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李善注曰:“易曰:‘劳谦君子有终吉’。《尚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礼记》曰:‘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此句也有史实相对应。《汉书·百官公卿表》卷19上也言及此,而“万机”则有实指:“相国、丞相,皆秦官,金印紫授,掌丞天子,助理‘万机’。”[54]

    五经之中载封禅巡狩诸仪,莫详于《尚书·舜典》。武帝封泰山、禅梁父,五年一巡狩,皆如《舜典》述舜故事。章帝在位凡四巡狩:元和元年(84)南巡,二年(85)东巡,三年(86)北巡、西巡,崔骃曾作《四巡颂》以纪其盛,班固也作有《南巡颂》和《东巡颂》。《典引》中对《舜典》中所言及之摄政、郊祀等礼度,最是推崇[55]。《典引》曰:“燔瘗悬沈,肃祗群神之礼备”。章怀注云:“《尔雅》曰:‘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瘗埋,祭山曰庋县,祭川曰浮沈。’肃祗,恭敬也。《封禅书》曰:‘汤武至尊,不失肃敬。’元和中诏曰:‘朕巡狩岱宗,柴望山川。’”元和中诏,即有关元和二年(85)二月章帝东巡[56]。“巡靖黎蒸,怀保鳏寡之惠浃”之事,大概也是指章帝元和年间的巡狩活动。巡狩谓天子巡行、视察四方,《尚书·舜典》:“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伪孔传:“诸侯为天子守土,故称守,巡行之……岱宗,泰山,为四岳所宗。燔柴祭天告至。”

    《典引》谈及有汉之初,“礼官儒林屯用笃诲之士,不传祖宗之髣髴,虽云优慎,无乃葸(死)与”,“于是三事岳牧之寮,佥尔而进”。李善注曰:“《尚书大传》曰‘周公作乐,优游三年’。《毛诗》曰‘三事大夫,莫肯夙夜’。《尚书》曰‘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这里以“三事岳牧之寮”檃栝《尚书·周官》所云“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57],亦有深意。百揆四岳、州牧侯之设,当是有汉实现大一统之明证。《尚书·舜典》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58]帝舜之摄政,借由辑瑞班瑞诸仪,以考察岳牧诸侯之治。汉之大一统,与实现“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密切相关。故而《文选》中所列三篇符命文章,皆有言及。扬雄《剧秦美新》亦曰:“术前典,巡四民,迄四岳。”此句亦合于《尚书·舜典》所曰:“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八月西巡狩,至于西岳。十有一月朔巡狩,至于北岳。”[59]

    《典引》中涉及祥瑞之处,亦与史事相参。如“是以来仪集羽族于观魏,肉角驯毛宗于外囿,扰缁文皓质于郊,升黄晖采鳞于沼,甘露宵零于丰草,三足轩翥于茂树”,亦见于元和二年诏:“乃者凤皇黄龙鸾鸟比集七郡。”[60]章怀太子还引伏侯《古今注》注三则,曰:“建初二年,北海得一角兽,大如麕,有角在耳间,端有肉。又元和二年,麒麟见陈,一角,端如葱叶,色赤黄。”“元和三年,白虎见彭城。”“元和二年,甘露降河南,三足乌集沛国。”[61]

    总之,班固所讨论的这些相关问题,皆有关章帝时期汉代制度的建立与完善[62]。班固不满扬雄《剧秦美新》所云“补帝典之阙”,于是他就从多个方面论证了汉代之典是如何绍续了尧时之典。而“典”、“实”相参的做法,不仅在《典引》中有所呈现,它与班固一贯的文学创作观念也是一致的。如班固《离骚序》批评屈原“多称昆仑、冥婚、宓妃虚无之语,皆非法度之政,经义所载”,实际也是批评其不典不实。又如西汉大赋本是以虚诞矜夸、刻意造奇、撇入幽冥为特色,而《两都赋》却以历史材料之罗列见长,所述两京地理风貌、名物制度,全部可信。在创作《两都赋》时,他已经不再纠缠于,是要做到让汉大赋符合政治伦理,还是要符合于人们的审美预期。确立汉德与“汉文”才是班固的真正目的[63]。班固所谓的“典”,是指“常法”,也即符命所云之天道、汉德。班固批评司马相如的“不典”,即指《封禅文》主要言及符瑞之臻,而未论汉德之所由。这种批评对于司马相如而言是不太公平的,因为在他的时代,汉尧之间的关系,尚未获得如此充分之论证,甚至可以说,司马相如对此说闻所未闻;而批评《剧秦美新》之“典而不实”,是因此文虽然论及了五德因循,亦有胤昔绍古、帝典补阙之论,可以为取法,但为新室王莽作颂,虽然言及天运凿凿,但有违其实,实为阿谀文字。刘勰曾经评“封禅”体时,对《典引》评价最高:“兹文为用,盖一代之典章也。构位之始,宜明大体,树骨于训典之区,选言于宏富之路,使意古而不晦于深,文今而不坠于浅,义吐光芒,辞成廉锷,则为伟矣。”[64]《典引》宗经矩圣、典雅渊懿、借鉴前作的特点,在它的行文之中体现无遗,融合了班固的经史之才。汉代之创业开局、立法制度,于是皆与唐尧之典常相呼应,层层铺开,确凿可信。如此手法,使得《典引》在对自身的文体期待上,超越了文字虚浮之颂文和罗列符命瑞应之文。班固以此追述汉德之深意,可见一斑。

 

三、“五经含文”:《典引》文章学思想的来源

 

    《典引》是带着深刻的文章批判意识产生的,对前作既有批判,又有吸收。不过,拟训典而为文的文章写法,不是班固开创的,而是在两汉交替期中的现实政治中产生的。西汉末年,政治处境困窘、“三世不徙官”的扬雄等人对汉代诸多文体深有反思。他批判了辞章赋颂之体是“雕虫篆刻”,转向从经学中谋求对文体之开创[65]。他认为赋颂“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66]。这些批判的声音所透露的,是扬雄希望文章经世致用、走出扈从颂美之功能的期待。故而,扬雄后期的文章,多言及汉代之制度,也即《剧秦美新》中所说的“补帝典之阙”。建平二年(前5)以后,担任黄门侍郎的扬雄先后撰写了《对诏问灾异书》、《上书请勿许单于朝》等。方铭曾举例扬雄在汉哀帝建平年间的《解嘲》[67],其中提到“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认为这些批评可以视为《剧秦美新》的注解和补充,此论甚是得当。扬雄后期的文章,或依托经典,或关切政治,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

    扬雄在其人生后期更大的贡献,是通过模拟经典促成诸多新文体的产生。这些文体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即皆是依据圣人经典而为之。元始四年(4)作《剧秦美新》,次年作《训纂》,始建国五年(13),作《新室丈母诔》。《法言》是他现存的最后一部作品,完成于天凤元年(14)。它们都是在扬雄怀着强烈的参与现实政治的心态引导之下而作的。《法言》以圣人口吻出之,且以明唐虞成周之道自命。如《法言·问道》曰:“法者,谓唐虞成周之法也。”[68]因此在行文上也有意努力接近《论语》之语气修辞。扬雄转向新的写作方式,对自身的文学思想进行彻底颠覆,应该来自于这种深层的批判[69]。于是,他转向了新的写作方式,也即《文心雕龙》所说的:“杨子比雕玉以作器,谓五经之含文也。”[70]“五经含文”思想,是推动两汉交替期文章创作革新的根本动力。以写于平帝时的《十二州、百官箴》(又简称为《十二州箴》)为例,可以看到其拟经为文之努力。曾有研究者认为,这些“箴”“以精神代色相,以议论当铺排,赋之变格也”[71]。但是,从具体行文来看,这些作品和赋体的关系并不是很大,其行文语词、章法,皆极力贴合《尚书》之《禹贡》、《周官》等。

    《十二州、百官箴》分为三个部分,即十二州箴12则、官箴18则和酒箴1则,这组文章是对王莽在始建国元年(8)更改天下州名、官名之事进行呼应。十二州箴中,有七州之箴,完全借鉴和模拟了《禹贡》关于七州的描述。《禹贡》关于冀州的描述:“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厎绩,至于衡漳。厥土惟白壤,厥赋惟上上错,厥田惟中中。恒、卫既从,大陆既作。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72]其中所提及的地点、地理状态,皆为扬雄所吸收。扬雄的《冀州之箴》曰:“洋洋冀州,鸿原大陆,岳阳是都,岛夷皮服,潺湲河流,夹以碣石。”[73]这其中,“岳阳”、“岛夷皮服”、“夹以碣石”皆是直接从《禹贡》中取用的。而在这之后,扬雄又另有论述,如“三后攸降,列为侯伯。降周之末,赵魏是宅。冀土糜沸,炫沄如汤。更盛更衰,载从载横”云云,补充论述了冀州相关之历史。再如《扬州之箴》也是如法炮制。《禹贡》提及扬州时,云及“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厎定。筱簜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乔……瑶、琨筱、簜、齿、革、羽、毛惟木”[74]。扬雄完全吸收了《禹贡》中对扬州的地理描述,将之浓缩为四字句:“矫矫扬州,江汉之浒,彭蠡既潴,阳鸟攸处。橘柚羽贝,瑶琨篠荡。闽越北垠,沅湘攸往。”[75]而在这番地理描述之后又加上了对扬州所发生之历史的评述,其文章作法与其他各州之箴完全一样。限于篇幅,其他各州之箴的例证,不必再举。从这里可以看出,虽然《十二州、百官箴》可能有吸收赋作之处,但是它的文章出发点是要拟经,拟于《禹贡》,其中大量字句皆是以檃栝之法出之,即是对《禹贡》之改写而已。而关于“官”的部分,在其创作的基本精神上,也与《周官》有所相关,只是因为所举之官名,皆为汉代官名,因此扬雄自身发挥的程度要更深一些。扬雄用自己的创作来证明“五经含文”,要将五经之文字,转化为文。这种文章学思想,对于此后文章的征圣宗经,有着十分深远的影响。郭思韵曾研究过东汉张纯《泰山石刻文》“首胤典谟”对班固的启发意义[76]。张纯此文是最早追溯典谟而为封禅之体的:“自张纯首胤典谟,末同祝辞,引钩谶,叙离乱,计武功,述文德,事覈理举,华不足而实有余矣。”[77]这篇文章开头继承了《舜典》、《大禹谟》的体例,积极为汉道寻找更可信的典籍依据。这篇文章的行为方式,也是从两汉交替期现实政治所产生的“五经含文”思想中获得的新的文章灵感。班固对扬雄的模拟行为给予了高度评价:“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78]桓谭也评价扬雄是“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79]。这些都反映了汉代的人们对扬雄的文章改革之举甚是推崇。

    扬雄后期的文体追求和文章写作的巨大变化,与王莽摄政有着相互影响的关系。王莽摄政后,用拟经为文的方式,来论证自己对汉室摄政具有合法性。赵翼《廿二史剳记》有“王莽引经义以文其奸”条,列出王莽在祝赞疏奏之文中引用、改写《周书》、《礼记》、《春秋》、《孝经》等多处,力证“王莽僭窃,动引经义以文其奸”[80]。程元敏亦举例了多处,揭露王莽“比摄汉刘婴国政,即进而或篡改尚书经义,或伪造尚书本经,用遂其私矣”[81]。除引用甚至伪造引用之外,王莽直接模拟训典所撰之整篇文章亦是不少。如居摄二年(7),王莽“依《周书》作《大诰》”(史称“莽诰”),自命为“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82]。其中言语,程元敏曾云:“《莽诰》(载《汉书》卷48《翟方进传》)一一四六字,几字字句句依仿《尚书》。”[83]具体观之,“依仿”之处主要有:首先,开篇直陈“天命”。《大诰》云:“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84]《莽诰》开篇的句式、所表达的意思都与之接近,云:“洪惟我幼冲孺子,当承继嗣无疆大历服事,予未遭其明悊能道民于安,况其能往知天命!”[85]后者所表达的意思十分详细,可以视为对《大诰》注解。其次,《莽诰》的发语词、感叹句与反问句式亦模拟《大诰》。《大诰》曰:“已!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莽诰》曰:“熙!我念孺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所济度,奔走以傅近奉承高皇帝所受命,予岂敢自比于前人乎!”又如《大诰》曰:“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莽诰》曰:“熙!为我孺子之故,予惟赵、傅、丁、董之乱,遏绝继嗣,变剥适庶,危乱汉朝,以成三厄,队极厥命。呜呼!害其可不旅力同心戒之哉!予不敢僭上帝命。天休于安帝室,兴我汉国,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况亦惟卜用!”《大诰》多用反问句,如:“呜呼!肆哉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莽诰》拟之,亦多有排比反问之句:“天辅诚辞,天其累我以民,予害敢不于祖宗安人图功所终?天亦惟劳我民,若有疾,予害敢不于祖宗所受休辅?予闻孝子善继人之意,忠臣善成人之事。予思若考作室,厥子堂而构之;厥父菑,厥子播而获之。予害敢不于身抚祖宗之所受大命?”这些句式,无论是其内容意思,还是语法结构,都极为相近。最后,《莽诰》在收尾上,也完全拟于《大诰》。《大诰》云:“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莽诰》袭用其中语词,且亦言及占卜:“予永念曰天惟丧翟义、刘信,若啬夫,予害敢不终予亩?天亦惟休于祖宗,予害其极卜,害敢不于从?率宁人有旨疆土,况今卜并吉!故予大以尔东征,命不僭差,卜陈惟若此。”从以上数例可观之,王莽有意模拟《大诰》,将此时的训典之文溯源到三季,以此来达到文章层面的复古,与他建立明堂等多种复古行为相呼应。从这些具体行文可以看到,两汉交替期的文章认识和写作方式,皆出现了一些主动向经学靠近、产生拟训典之效果的重要改变。因此可以知道,班固《典引》檃栝《尚书》经义,即是在此思潮变动之下所产生的撰文行为。他对于文体之反思,也必然与两汉交替期的这些文体变化密切相关。

    综合全文所述,本文考察了《典引》所反映的班固对阐释汉德之文体的崭新实践,总结了其中所蕴含的文章学思想。全文详细剖析了《典引》与《尚书》经义之间的关联:一方面从《典引》的异文来看它所承袭的今文尚书学背景,另一方面从《典引》的行文来分析它对《尚书》经义之檃栝。班固檃栝《尚书》经义来作《典引》、绍续《尧典》的创作行为,即是刘勰所概括的“拟训典而行文”,此举本身蕴含了一定的文体学和文章学思想。这些思想,与两汉交替期王莽、扬雄等人所生发的“五经含文”的文章认识及文体革新紧密相关。王莽、扬雄在他们的诸多创作中,颇为侧重对于五经尤其是《尚书》经义之檃栝,已经开启了拟训典而为文之路,催生了以拟经为主要特点的新文体的产生。经学与文学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汉代文学讨论中的重要话题。深入到文章内部,才能将它们之间的真正关联落到实处。

   

    注释:

[1]陈汉章考证班固始作《汉书》之年为永平元年(58),作成之年为建初七年(82)。依固本传及陈氏的考证,永平十七年正是班固耽酣《汉书》之际。参见陈汉章:《缀学堂初稿》卷2《马班作史年岁考》,转引自张宗品:《略论东汉史学之转向》,《中华文史论丛》2012年第2期;陈君:《环绕班固〈典引〉的诸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学刊》,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第128—147页。

    [2]郭思韵:《谶纬、符应思潮下“封禅”体的与时因变——以〈文选〉“符命”类为主线》,《文学遗产》2016年第2期。

    [3]栝,语出《荀子·性恶》,原意是矫正木材弯曲的器具:“枸木必将待矫,然后直。”王先谦:《荀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514页。后来又引申为对文章之改写,如《文心雕龙·熔裁》云:“蹊要所司,职在裁,栝情理,矫揉文采也。”(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543页)因此,栝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改写原文,融汇己意。

    [4]吴承学、何诗海:《从章句之学到文章之学》,《文学评论》2008年第5期。

    [5]班固:《典引》,萧统编,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选》卷48,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影印本,第916页。下文所引均据此本,不再另注。

    [6]施丁:《班固与〈汉书〉的史学思想》,《历史研究》1992年第4期。

    [7][8]班固:《汉书》卷88《儒林传》,第3603—3604,3604页。

    [9]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之《全汉文》卷28,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第280页。

    [10][11][12][13]班固:《汉书》卷58《公孙弘卜式宽传》,第2630,2630—2631,2632,2632页。

    [14]范晔:《后汉书》卷40上《班固传》,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1330页。

    [15]转引自皮锡瑞:《古文尚书冤词评议》,《四库未收书辑刊肆辑·叁册》,第748页。

    [16]班固:《汉书》卷99上《王莽传》,第4058页。

    [17]范晔:《后汉书》卷40《班固传》,第1378页。

    [18][19][22]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续修四库全书》,第33,33,42页。

    [20]此碑立于东汉献帝延康元年。见洪适:《隶释》卷22,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81册,第699页。

    [21]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4—35页。

    [23][24]郑玄注,孔颖达疏,龚抗云整理:《礼记正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313,1626页。

    [25]班固:《汉书》卷78《萧望之传》,第3282页。

    [26][28]班固:《汉书》卷69上《王莽传上》,第4077页。

    [27]班固:《汉书》卷8《宣帝纪》,第270页。

    [29]皮锡瑞:《皮锡瑞全集》第2册《书序第三十》,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第649页。

    [30]陈乔枞:《今文尚书经说考》,王先谦辑:《皇清经解续编》(四册),上海:上海书店,1988年,第925页。

    [31]洪适:《隶释》卷5,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81册,第500页上。

    [32]皮锡瑞:《汉碑引经考》,《皮锡瑞全集》第7册,第254页。

    [33][34]严可均:《全后汉文下》卷104,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第1035,1035—1036页。

    [35]许景元《新出熹平石经尚书残石考略》根据当时新出土之《汉石经·校记》刻石残文,论证《熹平石经·尚书》系据欧阳本刻石(《考古学报》1981年第1期)。

    [36]班固:《汉书》卷89《循吏列传》,第3629页。

    [37]周少豪:《〈汉书〉引〈尚书〉考》,台北:花木兰出版社,2007年,第52页。

    [38]日本学者福井重雅《班固の思想初探——とくに漢堯火德中心として》,认为班固的符命思想是以《左传》及纬书为基础的,对之前刘歆等人的思想加以纠正。见[日]增野弘幸等:《村山吉广教授古稀纪念:中国古典学论集》,东京:汲古书院,2000年,第227页。

    [39]班彪:《王命论》,萧统编,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选》卷52,第963—966页。

    [40][41]范晔:《后汉书》卷40上《班彪传》,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1324,1375页。

    [42]班固:《东都赋》,萧统编,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选》卷1,第41页。

    [43]五臣注曰:“俯,下也,世宗武帝封禅之轨则也。”萧统编,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选》,第921页。

    [44]孔安国传,孔颖达正义:《尚书正义·皋陶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43页。

    [45]班固:《汉书》卷1下《高帝纪下》,第64页。

    [46][53]班固:《汉书》卷8《宣帝纪》,第246,270页。

    [47][48]班固:《汉书》卷71《平当传》,第3049,3049页。

    [49]班固:《汉书》卷99上《王莽传上》,第4072页。

    [50]司马相如:《封禅文》,萧统编,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选》卷48,第907页。

    [51]扬雄:《剧秦美新》,萧统编,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选》卷48,第914页。

    [52]刘跃进:《班固〈典引〉及其旧注评议》,《秦汉文学论丛》,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年。

    [54]班固:《汉书》卷19上《百官公卿表》,第724页。

    [55][62]陈君:《环绕班固〈典引〉的诸问题》,第143,128—147页。

    [56][60]范晔:《后汉书》卷3《章帝纪》,第149—150,152页。

    [57]孔安国传,孔颖达正义:《尚书正义·周官》,第702页。

    [58][59]孔安国传,孔颖达正义:《尚书正义·舜典》,第97—98,98页。

    [61]范晔:《后汉书》卷40下《班固传下》,第1383页。

    [63]常森:《两都赋新论》,《北京大学学报》2007年第1期。

    [64][70]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第394—395,23页。

    [65]蔡丹君:《西汉赋家的郎官身份对其赋作之影响》,《文学遗产》2013年第5期。

    [66]班固:《汉书》卷87下《扬雄传》,第3575页。

    [67]日本学者町田三郎将《太玄》、《解嘲》、《解难》、《太玄赋》、《逐贫赋》系于元寿元年(2)。见氏著《雄のについて》,《中国——村繁教授退官集》,东京:汲古书院,1986年,第40—41页。

    [68]扬雄《法言》序,见班固:《汉书》卷87上《扬雄传》,第3580页。

    [69]方铭:《剧秦美新及扬雄与王莽的关系》,《中国文学研究》1993年第4期。

    [71]刘熙载撰,袁津琥校注:《艺概注稿》,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474页。

    [72]孔安国传,孔颖达正义:《尚书正义·禹贡》,第191—196页。

    [73][74][75]扬雄:《冀州箴》,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卷54,第417,417,417页。

    [76]郭思韵:《谶纬、符应思潮下“封禅”体的与时因变——以〈文选〉“符命”类为主线》,《文学遗产》2016年第2期。

    [77]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第394页。

    [78][79]班固:《汉书》卷87下《扬雄传》,第3583,3585页。

    [80]赵翼:《廿二史记》,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年,第50页。

    [81][83]程元敏:《尚书学史》,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859,862页。

    [82]班固:《汉书》卷99上《王莽传》,第4080页。

    [84]孔安国传,孔颖达正义:《尚书正义》卷12《大诰第九》,第406—518页。以下所涉及本篇内容者,出处相同。

[85]严可均:《全汉文》卷59,第446页。以下所涉及本篇内容者,出处相同。

 

作者简介: 蔡丹君,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讲师。

原载《中山大学学报》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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