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词派之创发与形成新论

——《七十家赋钞》与张惠言的词学


 

冯 乾

 

 

摘要:张惠言在《词选序》中提出“意内言外”的重要词学观念,对清代词学乃至整个中国词学的发展起到了划时代的作用。“意内言外”说可能受到其易学研究的影响,但不宜高估。张惠言词学与赋学一脉相承,其词学“意内言外”说在乾隆五十八年左右形成,而在嘉庆二年的《词选序》中对这一理论作了系统阐发,时间紧接着其从事赋学批评之后。《七十家赋钞》与《词选》的编纂时间先后相继,贯穿其中的文学观念也大体相通。《七十家赋钞》中的文学观念影响了张惠言的词学观。在词学批评实践中,张惠言大量地援赋说词,打通了诗、骚、赋、词的壁垒。张惠言的赋学与词学从观念到实践都有相通之处,都是在儒教伦理下的以意逆志、知人论世等批评方法的推衍,而这也是整个常州词派词学的重要特色。

关键词:张惠言  意内言外  词学  赋学 《七十家赋钞》

 

张惠言在《词选序》中提出“意内言外”的重要词学观念,对清代词学乃至整个中国词学的发展起到了划时代的作用,也使他成为清代常州词派的开山之祖。词学研究者对于张惠言的词史地位已有共识,对其词论也有比较充分的研究,相对而言,对于张惠言的词学思想是如何形成的,与什么因素有关等常州词派发展演进环节的重要问题,尽管已经有学者涉及[1],但仍有待深入研究。本文拟通过对张惠言的赋学选本《七十家赋钞》与词学选本《词选》的解读,比较二者之间的关系,从而对上述问题略作梳理。

 

一、“意内言外”说的提出

 

关于张惠言的学术历程,《茗柯文编》中曾经提及。嘉庆三年(1798),张惠言在《送钱鲁斯序》中自道其治学经过,曰:

 

余年十六七岁,时方治科举业。间以其暇学鲁斯为书,书不工;又学鲁斯为诗,诗又不工。……越十余年,余学为古辞赋。……已而余游京师,思鲁斯言,乃尽屏置曩时所习诗赋若书不为,而为古文,三年乃稍稍得之。[2]

 

嘉庆五年(1800),《文稿自序》中曰:

 

余少学为时文,穷日夜力,屏他务,为之十余年,乃往往知其利病。其后好《文选》辞赋,为之又如为时文者三四年。余友王悔生,见余《黄山赋》而善之,劝余为古文,语余以所受其师刘海峰者。为之一二年,稍稍得规矩。已而思古之以文传者,虽于圣人有合有否,要就其所得,莫不足以立身、行义、施天下、致一切之治。……故乃退而考之于经,求天地阴阳消息于《易》虞氏,求古先圣王礼乐制度于《礼》郑氏,庶窥微言奥义,以究本原。[3]

 

张惠言卒后,在嘉庆十一年(1806)左右,其友恽敬在给理学家汤金钊的信中云:

 

皋文为人,其始为词章,志欲如六朝诸人之所为而止;已迁而为昌黎、庐陵;已迁而为前、后郑;已迁而为虞、许、贾、孔诸儒,最后遇先生(汤金刈),迁而为濂、洛、关、闽之说。其所学皆未竟,而世徒震之。[4]

 

恽氏之论除了末段“迁为濂、洛、关、闽之说”为张惠言二序所未及外,其余大抵相同。综合以上所引三段文字,可知张惠言在八股文、书法、诗歌、骈赋、古文、经学、程朱理学等方面下过苦功,唯独没有提及词学。翻检张惠言的文集《茗柯文编》,除了《词选序》一篇外,没有任何其它论词的文字。所以只能从张惠言的《茗柯词》及其友朋与弟子的文章、书札中勾稽出与词学相关的内容,借此考论张氏词学活动的大略。

众所周知,张惠言应皖派经师金榜之邀,教授金氏子弟。嘉庆二年(1797)八月,应学生要求讲授词学,并编选唐宋词名篇成《词选》一书作为教材。在《词选序》中,张惠言揭橥了意内言外、比兴寄托等重要的词学观念,使此序成为常州词派的纲领性文献。然而,如果不是有一定的词名,金氏子弟不会无端请张惠言讲授词学;如果不是对词学已经进行过深入思考,张惠言不会编出《词选》这样宗旨明确、特色鲜明的选本,也不能撰出如此义深词美的序言。这只能说明,张惠言在教词、选词之前,对于词学已经有了宗旨与心得。

清代常州一府夙称人文渊薮,不但古文、骈文、诗学发达,词学也夙有渊源。这从清末缪荃孙编纂的《国朝常州词录》中可见一斑。张惠言的前辈学人黄景仁撰有《竹眠词》三卷,流布人口,其学友洪亮吉、赵怀玉也享有词名。《词选》附录了“宛邻词人群”黄景仁、左辅、陆继辂、钱黄山、丁履恒、李兆洛等人的词作,这些词人都是常郡人物,并且和张惠言相与为友,他们之间可能有过词学的探讨。《词选》附有郑善长之语曰:

 

词选刻既成,余谓张子:“词学衰且数百年,今世作者宁有其人耶?”张子为言其友七人者,曰恽子居、丁若士、钱黄山、左仲甫、李申耆、陆祁生、黄仲则。各诵其词数章,曰:“此几于古矣。”[5]

 

据郑氏之言,《词选》所附录的宛邻词人词全部录自张惠言口诵。将《词选》附录的左辅之词与左氏《念宛斋词》对校,字句颇有异文,可见,郑氏的说法是可信的。由此推断,张惠言与其友朋平日已经有词学之讨论和作品的交流。根据这条线索,我们在《念宛斋集》发现一条材料,可以证明最早在乾隆五十四年(1789)时,左辅与张惠言的书札中已经谈及词了,左氏信中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