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朝詩集》閏集“香奩”撰集考

陳廣宏

 

女性詩歌選本及其經典化問題,已成為明清女性文學研究的一個熱點,不少中晚明以來編纂的女性詩歌總集因此獲得關注與探討。相形之下,對於錢謙益《列朝詩集》閏集“香奩”的研究則頗顯沉寂。其中的原因當然很複雜,然就明代女性詩歌的編選而言,該集無疑是一個值得重視的文本。這不僅因為相較諸明人選本,有晚出而集大成之實,更因為作為編選者的錢謙益,乃當時一流的學者文人,既確然以史家職志自命,背後又有柳如是這樣出眾的女詩人襄助,選詩論人皆非凡俗手眼,代表了其時主流的史家觀念與女性文學批評趣尚。[1]雖然,因為錢氏個人政治上的原因,其著述之命運亦隨之波蕩,但實際影響仍不可小覷。僅就“香奩”之編來看,所撰傳記,為修明史者採納沿襲,可舉談遷《棗林雜俎》為例證;[2]至若曾充明史修纂官的朱彝尊,其《明詩綜》小傳,專以正錢氏之謬為務,[3]恰可反觀《列朝詩集》的地位與作用;其他采其說者不勝枚舉。所選詩歌,從康熙間翰苑奉敕纂《歷朝閨雅》乃至《御選四朝詩》,[4]到諸多明詩總集,亦皆有所沾溉。鑒於該編相關基礎研究尚未充分展開,本文擬就其成書過程、材源、體例及標準等事實略作考述,亦藉此清理與之前諸女性詩歌總集的關係。

 

甲、《列朝詩集》撰集始末及“香奩”編校相關問題

 

關於《列朝詩集》之撰集經過,事實大端較為清楚。據錢謙益《歷朝詩集序》,起始于程嘉燧讀《中州集》將“仿而為之”的動議,所謂“吾以采詩,子以庀史”,而錢氏已有行動:“山居多暇,撰次國朝詩集幾三十家,未幾罷去,此天啟初年事也。”[5]按,程嘉燧自嘉定往訪錢氏拂水山居在萬曆四十五年(1617)夏,錢氏《張公路詩集序》、[6]《耦耕堂記》[7]等皆有所記,二人相與論詩,當即在此共處的旬月間。至天啟元年(1621)八月還朝補官前,錢氏一直以史官里居,有從事史籍之暇,[8]所記“天啟初年事”,應為是年八月前事。《歷朝詩集序》續述“越二十餘年”,“復有事於斯集,托始於丙戌,徹簡於己丑”,知順治三年(1646)重興此業,順治六年(1649)初成。按,錢氏于順治二年(1645)五月降清,是秋隨例北行,次年六月引疾歸。而順治四年(1647)三月晦日被逮,“鋃鐺拖曳,命在漏刻”,[9]至順治六年春始“釋南囚歸里”,[10]此即《歷朝詩集序》所謂“瀕死頌繫”。[11]陳寅恪先生推考,“牧齋于順治四五兩年,因黃(毓祺)案牽累,來往于南京、蘇州之間”。[12]則其“復有事於斯集”,當始于順治三年六月引疾歸,[13]而頌繫期間往來南京、蘇州,適成其采詩之役。在南京自不必說,如錢氏《黃氏千頃齋藏書記》曰:“戊子之秋,余頌繫金陵,方有采詩之役,從人借書。林古度曰:‘晉江黃明立先生之仲子守其父書甚富,賢而有文,盍假諸?’余於是從仲子借書,得盡閱本朝詩文之未見者。”[14]《列朝詩集》丁集卷七“金陵社集詩”曰:“戊子中秋,余以鋃鐺隙日,采詩舊京,得《金陵社集詩》一編,蓋曹氏門客所撰集也。”[15]蘇州方面,據其《與周安期》,述鼎革之後欲選定明朝一代之詩,囑周永年兄弟、徐波、黃聖翼等共蒐訪。[16]詩集之編定,大部分當在順治六年春歸里後近一年的時間完成。

錢氏《與毛子晉》諸書中,有若干《列朝詩集》諸集編寫之消息,容庚先生《論列朝詩集與明詩綜》已摘列,並作案語曰:“觀此可知各集編成即付刻,而無先後次序者。故閏集雖在末而早刻也。[17]然或尚有可作進一步解讀者。其中“獄事牽連,實為家兄所困”一通,當寫于順治五年(1648)仲冬,陳寅恪先生已據其中“歸期不遠,嘉平初,定可握手”等語,釋錢氏本以為是年十二月“能被釋還常熟度歲”。[18]書中一言及“羈棲半載,采詩之役,所得不貲,大率萬曆間名流。篇什可傳,而人不知其氏名者,不下二十餘人,可謂富矣”,當指在南京采詩之所得,實多為《列朝詩集》丁集之資源;一言及此集初名“國朝”改為“列朝”之議,謂“板心各欲改一字”,“幸早圖之”,[19]則詩集中應已有繕寫定者。聯繫“詩集之役,得暇日校定付去”一通,謂“丁集已可繕寫”,而其中又提到“《鐵厓樂府》,當自為一集,未應入之選中,亦置之矣”,[20]似至少甲集前編早于丁集而成。此通書中引蘇軾“因病得閒渾不惡”云云(同上),宜為順治六年(1649)春歸里後作,在南京、蘇州所采詩,編成亦需時日。此又可證之“德操家藏詩卷,幸為致之”一通,其中述及“甲集前編方參政行小傳後,又考得數行,即附入之”,“鐵崖樂府稿仍付一閱,楊無補在此,殊為寂寞”,[21]或可據以認為發此書時丁集尚未完成(王人鑑詩即在丁集),而甲集前編已成而有所補訂。查證《列朝詩集》甲集前編卷十“方參政行”,“余之初考如此”以下當即附入補考內容;[22]卷七“鐵厓先生楊維楨”一百二十四首後,復有卷七之下,補詩一百七十首,[23]解決了上一通所謂“《鐵厓樂府》,當自為一集”的問題。而之所以甲集前編先成,當緣于錢氏天啟四五年間在史館修史,得見太祖手詔等史料,歷三年編成《皇明開國功臣事略》;[24]崇禎十六年,又於所編《國初事略》、《群雄事略》,“取其文略成章段者,為《太祖實錄辯證》一編”,[25]刊入《初學集》中,于元末國初事,有其撰史之基礎。[26]錢氏《與周安期》所述,應為鼎革後“復有事於斯集”之初的設想,其中“而國初人為尤要”[27]一語,或亦可視為先編甲集前編乃或甲集的佐證。至於“諸樣本昨已送上,想在記室矣”一通,當亦順治六年春歸里後作,以同在常熟,相距不甚遠,錢氏謂“頃又附去閏集五冊、乙集三卷。閏集頗費蒐訪,早刻之,可以供一時談資也”,[28]可據以推知閏集繼而校定,並促其早刻,而乙集僅三卷,或仍在編纂中。“八行復伯玉”一通,據其所述“《夏五集》有抄本,可屬小史錄一小冊致伯玉(按:蕭士瑋,卒順治八年四月),俾少知吾近況耳”,知此通書當作于順治七年(1650)五月後、孟冬絳雲樓焚毀前,因錢氏《夏五集》成於此間,[29]其中謂“乾集閱過附去,本朝詩無此集,不成模樣。……不妨即付剞劂,少待而出之也。”[30]可知乾集之校定,至早亦在是年五月後。另《列朝詩集》丙集卷五末附論長沙門人,有“庚寅十月初二日乙夜蒙叟謙益書於絳雲樓下”[31]